川之光

作者：松浦寿辉

第一卷

第一卷 角色介绍

    台版转自幼犬童书组

    图源：海狸

    录入：↑我媳妇

    达达／

    深灰色老鼠，乖巧而懂事，不时发挥兄长本色，帮助父亲照顾调皮好动的弟弟奇奇。

    奇奇／

    鼠弟，毛色近乎白色，因为外型太过醒目，常成为天敌猎捕的目标。在达达眼中还是小娃，但是喜欢冒险，个性相当莽撞，常因一时兴奋做出吓坏父兄的举动。

    鼠爸／

    有责任心和坚持力，在丧妻后挑起一家生计，并在寻找新家的旅途中担负保护达达和奇奇的任务。对于身为在河边过着闲适生活的老鼠，与饱受人类威胁的家鼠情境大有不同，为此相当自豪。

    妲米／

    活泼好动的黄金猎犬，常趁主人不在时溜到外面冒险，在河边与达达和奇奇玩耍，成为它们最知心的朋友。

    葛伦／

    沟鼠，勇敢对抗帝国的义勇军首领，功败垂成后侥幸留下性命，迁居到图书馆后过着隐遁生活。在达达一家走投无路时收留它们，在夜色中吟着追求生命、追寻河光的咏叹诗，让达达十分感动。

    老大／

    邪恶的沟鼠，带领一窝手下占据河堤一带，自称是帝国首领。不准其他鼠类靠近，否则惨遭修理，非死即伤。达达一家为了穿越这群恶霸的地盘，可说吃足了苦头。

    阿蓝／

    老婆婆饲养的单身母猫，过着优雅生活，在达达迷路时收留它，很不喜欢被达达称呼为伯母，只品尝鱼罐头，绝不吃脏鼠。

    麻雀一家／

    麻雀夫妇感谢达达救助意外落水的小麻雀，每当达达全家陷入困境时，总会热心提供消息和援助，让老鼠父子得以突破难关。

    鼹鼠妈妈／

    带着五只鼹鼠宝宝的寡母，住在木原公园，个性活泼热情，慷慨让三只老鼠留宿准备过冬。对鼠爸颇有好感，认奇奇作干儿子，期待它们能长久留在公园里。

    圭一／

    心地善良的少年，当奇奇受伤时友善的伸出援手，途它去田中动物医院诊疗，盼望能饲养奇奇一家。

    田中医师／

    田中动物医院的兽医师，技术高明又有爱心，却因不擅与饲主沟通，导致生意清淡无比。无意间救了遭鵟鹰抓走造成重伤的奇奇，三鼠对他十分感激。

第一卷 序章 出发前

    1

    好宁静。

    西空染起美丽的茜红。河面已投下堤岸的半影，浴着夕照晶亮闪烁的那部分水面，凝目望去，会发现水底散布的石头和岩块四周围起大小漩涡，流速格外湍急。曾几何时，空气加深了冶意。

    茴香淡飘幽芳的黄昏暮气中，隐隐弥漫着晚夏气息。河畔茂生的植物连日来无精打采，此时静静融入渐浓的夜幕中。先前聒声不断的寒蝉大合唱，随着暮去萧衰，如今堤上栽植的柞树和小楢树间，只余些零落的弱鸣。

    或许，这是非常困难的事，不过你若能走路不发出一丝声响，建议你走下陡堤，到河畔附近看看。要悄悄、悄悄走过去。

    不论如何蹑手蹑脚，鞋子踏入草丛的叶片摩擦声、踩到小石互磨的挤压声，还是其他任何微音，总之想无声无息走过去，恐怕是不可能。不过，假使你懂得轻功，建议你飘身到河畔蹲下，轻轻、轻轻拨开脚边的草丛，那里有不可思议的东西。你会发现略大的扁石上，有一团灰茸茸、直径约十五公分的毛球。

    起先大概摸不着头绪，那么再蹲近一点，屏住呼吸，缓缓、缓缓凑近观察它吧。这样说明有点啰唆，不过，绝不能发出任何声响。对方听觉很敏锐，一旦察觉你的动静，可就前功尽弃了。下午最后一束阳光急速薄淡中，起先看不清楚是什么，仔细注视后，会发现那团毛球中央，正配合呼吸微微起伏。不久，便能看出原来是两只小老鼠紧紧挨靠一起，彼此的脸儿埋在对方腹上，蜷成一团球在睡觉。

    老鼠达达从睡梦中清醒，周围已漫起暮霭，只先仰起头聆听动静。

    「记得耳听八方。」鼠爸总是再三叮咛，「要随时注意周围变化，我们非常微小，是很弱、很弱的生物，随时可能遭受袭击。」达达和弟弟奇奇玩耍一整天，真是累坏了，忍不住打起盹。会不会遇到危险？是否有阴险的猫偷偷接近？有没有传来人类的脚步声？

    似乎没有状况发生。达达避免惊醒奇奇，它正埋头在自己腹上熟睡，小心起身在石头上伸懒腰。难得连日雨歇，今天一大清早，便展现碧蓝晴空。两只小老鼠掩不住兴奋，跑出洞外，在河滩玩得好尽兴。跳着浅洼恰噗恰噗水花四溅，踢小石子比谁的飞更远，忙着追来追去，一个愉快的下午，一转眼便度过了。

    只要有心寻找，河边可玩的还真不少。今天的收获是找到人类从河堤步道抛下来的空保特瓶，就滚在草丛里，浅埋泥土中。它们对着保特瓶，从这头跳过去，又从那头跳回来。还尝试用后脚站立，在滑溜溜的圆瓶上玩起走单杠；一个重心不稳，咕噜咕噜滚下来。

    其中最有趣的就是探头到保特瓶里。当然不可能全身钻入瓶口，里面容纳不下小老鼠的身躯。光是探头进去，隔着半透明的塑胶瓶注视大干世界，就感到乐趣无穷。

    透过塑胶树脂的瓶身张望，青草和石头变得歪七扭八。天空投光呈现乱反射，瓶内泛着绚烂发亮的轻波。试着低声呢喃、放声大叫，瓶内模糊的回声引发奇妙的嗡嗡响，在耳际回荡不去。

    晚霞映照的河面波光粼粼，阳光愈来愈薄、愈来愈淡，最后全部没入一片黑暗。达达后脚站在石头上，努力拉长背脊凝望景致。

    今天好开心啊，达达想。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，该回家了，否则爸爸会担心，说不定还会挨一顿骂呢。

    达达接着想，一天过去了，夏季即将结束。对达达来说，这是第三个夏天，奇奇则是第一次体验夏天。日复一日，在灼灼烈阳下，戏水、坐叶筏、追着大蚱蜢跑。夏蝉和蝉唧唧不止，对了，今夏是初次听那寒蝉喔唏库库的吟唱。阳光转弱，风景减色几分，接着飘起雨。今天虽然晴朗，河水气息和林叶味，与艳阳灿照的日子毕竟有些不同。随着季节变迁，那种日渐转冷的飘零感、冬访的冷酷严寒，达达都经历过。可是对奇奇来说，今夏过完是什么状况，仍然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夏季结束了……。所谓结束，究竟是指什么？达达忽然思索起来。我还在不断成长，夏日每天四处跑，身体变得更结实。再过不久，我就会和爸爸一样强健吧。然后，接下来呢？就像一天结束、夏季结束般，总有一天，我也会「结束」吧。过去不曾思考的问题掠上心头，达达莫名感到无限的落寞。

    「吱！」达达听见呼喊声，猛然回过神，四处东张西望。原本蜷在背后熟睡的奇奇不见了！达达朝呼救方向仔细一看，数公尺外，奇奇正趴在保特瓶上，手脚拼命划啊划。

    达达与爸爸一样，天生是普通的鼠灰色，弟弟奇奇则得自妈妈的遗传，毛皮是偏白的淡灰色。而妈妈在初春生下奇奇后，不久即死去。奇奇在地面或柏油路上格外醒目，容易引来猫或黄鼠狼的袭击，鼠爸总是为此忧心不已。

    「喂！」达达呼唤。游戏时间结束，该回家了，肚子饿了吧……。这时它才赫然发现，保特瓶会摇摇晃晃是因为浮在水上，吓得它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保特瓶瞬间浮沉几下，摇摇摆摆漂向河心。刚才还好端端半埋在河滩里，怎么没事会掉落水里？达达跑过去，瓶子起先顺水悠悠前进，被激流推途愈流愈快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快抓紧！」达达叫道。奇奇奋力张开四肢抱紧保特瓶，它知道滑溜溜的塑胶表面不易抓紧，万一瓶子打个滚，抱住的那面翻入水中，准会被抛进河底。奇奇哭丧着脸望着哥哥，拼命想诉说些什么，却恐惧得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达达总算跑到当初保特瓶掉落的地点，瓶子已流向数公尺外。达达继续跑。这一带川幅略宽，水势稍缓也较浅，不过连日下雨至昨天方歇，河水比平时高涨。保特瓶愈流愈快，达达拼命跑，追是追上了，只是瓶子距岸边有两公尺远。

    跳到河里大概游得到吧。达达犹豫一阵，随即打消念头。这么做不但救不了奇奇，自己反而会被大水吞没，一命呜呼。它推测瓶子不久后会平安漂上岸，或是被东西绊住，于是与保特瓶的流速保持一致速度，沿着河岸小快跑。

    「喂，还好吗？」它喊道。没有回应。可以清楚望见奇奇闭着眼在发抖，与河心相隔两公尺，达达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焦躁。不能靠近河，水流非常危险。想起爸爸平日啰唆的叮咛，唉，我怎么这么不小心。达达心中满是懊悔，都是因为观赏河景瞧痴了，才一时疏忽奇奇，我应该负起责任。万一奇奇有什么不测，该如何向爸爸交代呢？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保特瓶旁忽然高溅起水花，一个巨大身影蓦然映入达达的眼帘。

    2

    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。

    一只双耳下垂的黄色巨犬，张口牢牢咬住保特瓶口，将瓶子衔到半空中，堂堂耸立在水里不动，四足大概是稳踏水底。那身躯非常庞大，水面只接触到它的下腹部。巨犬瞪起斗鸡眼，盯住瓶上的奇奇仔细瞧。奇奇正在往下滑，挣扎着想撑住身体。

    达达只顾着看被冲走的奇奇，完全没发现狗奔下堤坡。巨犬忽然噗通往水里一跳，一口叼起保特瓶，达达这才发觉大事不妙。

    天啊，这下完了，达达当场傻住。那张嘴露出又粗、又长、白森森的利牙。奇奇马上就会被咬死，不，在这之前——宁可它这样死法还好受点——大概就先落水溺毙吧。达达不难想像，巨犬衔住保特瓶后，就像玩弄骨头或玩具般，大头猛力左晃右甩的情景。

    不料那只狗用斗鸡眼观察奇奇半天，让瓶子保持水平，哗啦啦渡河朝着达达走来。达达吓得慌了手脚。干脆逃走好了，可是两三步就会被追上。找个地方躲吧，可是奇奇怎么办？各种念头在达达脑里盘旋，脚下就像生了根，眼睁睁看着对方上岸来到面前。

    巨犬缓缓低头，将保特瓶轻放在地上，噗噜噜一个大摇摆，甩干毛上水珠。达达被水花溅得湿淋淋，愣在原地发呆。狗的身躯奇大无比，光是头部就比达达大上十倍。那颗头冷不防伸到面前，茶色眼瞳仔细打量小老鼠的眼睛．

    达达陷入几秒麻痹，这才恢复知觉。强烈恐惧让它连弟弟都忘在脑后，只想拼命拔腿逃走。

    这时，巨犬开口了：

    「嗨！」它打个招呼，望着吓呆的达达说：「嗨，小子我学会了坐下和趴下，翻滚也很拿手喔。还有啊，上次人家带我去海边，泳技进步很多呢。对了，小子我是女生，名字叫妲米。」

    一口气说完，它立刻摆起坐姿、趴下动作，接着咕咚四脚朝天。表演中，眼睛还不忘盯着达达。

    「……哦，好酷喔。」达达清了清嗓，细声说道，恐惧鳗住喉咙根本发不出声。狗听了这话，表情一亮。

    「真的？好酷？」它问道，翻身跃起来，「好酷？好酷？真的好酷？」它连问好几遍，蹦蹦跳跳随地转一圈，又恢复坐姿，带着探询的眼神俯看达达。那重重几下弹跳，引起地面咚隆、咚隆的鸣荡，粗壮的四肢踏得土层飞散在达达身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了不起，酷极了。」达达称赞道。它发现妲米虽长得一副大块头，其实还是幼犬，便稍微放心说：

    「我叫达达。还有，这是我弟弟奇奇。」达达总算有余力顾到弟弟，连忙冲过去。滑下保特瓶的奇奇，闭眼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「喂，还好吗？」摇了又摇，奇奇都没睁眼。怎么回事？是不是河水灌进肚子，还是脑袋撞坏了？

    突然，有个湿湿温温的东西覆上来，啪嚏把两兄弟拱成一堆。达达一跤坐倒，傻傻注视妲米哈哈吐着热气，巨大的鼻端靠过来，一遍又一遍舔着奇奇。说也奇怪，达达一点也不怕这只大狗了。忽然间，奇奇一下子跳起来。

    「讨厌，好烦喔。身上都黏糊糊的。」它喊道。这吱吱一叫，吓得妲米倒弹出去，啪哒四脚趴地，下巴顶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唔，抱歉、抱歉，我又失败了。不过我学会了坐下和趴下，翻滚也很拿手呢。」妲米说着，又咕咚四脚朝天，抬眼偷瞄老鼠兄弟。

    黄金猎犬在两只小老鼠面前表演翻滚，这幅景象实在颇耐人寻味。

    「有没有受伤？」达达轻拍弟弟问道。

    「没事啦。啊，好过瘾。」奇奇胸脯一挺。

    「什么好过瘾，小鬼头……差点没命了。」达达气得揪住奇奇的触须，用力摇晃它说：「我不是说过，不能单独靠近河边吗？」

    「好痛、好痛喔，别闹了嘛。一个大浪忽然冲垮河滩的泥土，我来不及逃啊。不过算了，反正好好玩。」

    「小迷糊！快跟妲米道谢，是它救了你一命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谢、谢谢。」奇奇小声说完，别过脸去，闹别扭般悄悄嘀咕，「人家都泡在它口水里。」

    「这小子……，啊，多谢你救我弟弟。」达达代为道谢。妲米一跃而起说：

    「算了，没关系，我们来玩，来游泳吧。我很会游泳，上次到海边，海好大、好壮观喔。你们去过没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从来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。我们必须回家了，否则爸爸会担心。」达达说完，又问：「你住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我家就在对岸的河堤上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回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无所谓。主人说今天召开教授会议，所以晚回家。」

    「jiàoshòuhuìyì，那是什么玩意啊？」

    「谁知道，我也没概念。反正主人是大学教授，那个人总是少根筋。他把我留在院子就出门，连我在篱笆角落挖洞、随便钻进钻出都没发现。像这样单独溜出来散步、玩耍，只要赶在他返家前先回院子就好了。主人回来会摸摸我，说这家伙怎么满身泥巴，真想不通。然后又带我散步一圈，好开心。」

    什么zhǔrén，什么dàaxuéjiàoshòu，达达听得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它只能说：「是吗？那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还是该回家了……」妲米站起来，露出好没趣的表情，边走边依依不舍地回头，恰噗恰噗渡河离去了。到岸上，它又转头朝两兄弟呼唤：「对了，刚才有没有告诉你们？小子我，是女生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知道。」达达扯开喉咙大喊。小小幼鼠一只，呐喊消逝在水声中，或许没传到对岸。

    「还有啊，我家庭院篱笆下面有破洞，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懂，不会说的。」达达又喊道。妲米咆呜高吠一声，跑上河堤消失踪影。

    达达目送那背影远去，在安心和疲倦中，仿佛成了泄气皮球，奇奇也一样。说什么「啊，好过瘾。」这小鬼头，就爱逞强……。不过奇奇能平安上岸，真是谢天谢地啊！

    两兄弟没力气再跑，慢慢朝上游走去。天色将暗，两堤步道上的水银灯交缀明亮，只照清路面，河岸一带陷入黑沉沉中。寒蝉停止鸣唱，河喧比刚才更响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那只狗好怪喔。」奇奇说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达达筋疲力竭，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明明是女生，还叫自己小子、小子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白天不曾留意，一根没见过的粗铁桩几时竖立在河岸上。连日下雨，两兄弟待在巢穴中，人类大概就是那时来架设的。

    「是什么东西呢？别管它。走吧，我们快回去。」达达催促弟弟向前走。铁桩上挂的告示牌写着：

    为配合建设放射状＊号公路，将于九月＊日起实施河川暗渠化工程。

    东京都建设局

    当然，达达兄弟完全看不懂。

    累昏的两兄弟回到洞里，结果被忧心等待的鼠爸训了一顿，匆匆吃过晚饭就被赶去睡觉了。

    3

    几天后，一大批工程人员清晨就蜂拥来到河滩，开始捡拾垃圾和整理岸边。河滩清除工作偶尔进行，老鼠们不觉得惊奇，可是这次人数之多非同小可。

    两日后，推土机和起重机进驻河滩，将沙石堆上卡车载走。达达家就在一棵茂盛的山毛榉树根下，距巢穴数十公尺外的下游，目前正展开施工。轰隆隆的地鸣，加上巢穴前人影来来往往，让它们一刻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老鼠大致是属于昼伏夜出的动物，施工噪音导致它们无法安睡。等到猛然惊觉，奇奇早偷溜出去观赏工程，鼠爸每次总得去把它找回家。

    「够了！」鼠爸忍无可忍地怒吼，给奇奇一巴掌。这是奇奇站在紧邻推土机链轮滚动的草丛下，半张着嘴痴痴眺望施工，接着被爸爸拖回家后的事情。

    「我想看、想看嘛……」奇奇抽抽搭搭地哭。

    「还任性，糊涂虫！万一被压扁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才不会呢，跳上那台机器就没事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哪有这种本事，傻瓜！就算没发生意外，你全身是白，马上就会被发现，多危险……」

    「又是白、又是白，爸爸总把我当怪胎……，我是正常老鼠啦！爸爸最讨厌了！」奇奇哭着跑进洞内的小房间。鼠爸和达达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「这孩子，真令我头疼……」

    「奇奇也感到不安，才在家里待不住。爸爸，人类在做什么？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？」

    鼠爸露出复杂的神情，默默抚着触须。身为成鼠的鼠爸体型略小，有精细的五官，浑身的覆毛硬如铁丝。它平时不大多言，此时为了奇奇多谈几句，达达相信爸爸一定也很不安。

    自从昔日架设的老朽木桥被拆除后，混凝土桥墩的残块遗留在堤坡上。达达家的祖先在桥墩旁掘洞，拓展支路和通道，历经好几代才建成舒适的家园。利用混凝土壁支撑防止洞顶塌落，将壁上洞孔当作粮食储存室，每次找到艾美达尔乳酪或干面类等食品时，就可以存放在此。

    它们曾过着大家族生活，如今只剩达达一家三口居住。达达非常喜爱这个家，隆冬洞内依然暖呼呼，从凛冽寒风中回来感觉好安适。洞里不时听见河水潺潺，宛如鸣奏摇篮曲—万雨漫涨时水声更高亮，感觉有点可怕。尽管如此，躺下遮起一边耳朵，另一耳紧贴在地上，浑身感受轰隆隆的模糊震鸣，有如栖身在硕大无比的生物体内，被包融于安谧中。

    温柔的妈妈留下同样毛色的奇奇死去，此后，这条河成为达达的母亲。只要有淙淙河水守护，它相信没有任何危险近身。达达曾问爸爸，巢穴距人类住家近一点，不是更方便？洞穴中有通往河堤的捷径，直抵对面的柏油路旁，三更半夜，达达和鼠爸从这条通路外出觅食。如今奇奇也加入行列，但在当时，它们必须带食物回来给留在窝里等待的幼鼠奇奇，回程实在大费周章。

    「的确，有些老鼠住在房屋的地板下或屋顶里。」鼠爸答道，「那样生活比较方便，比方说可在流理台或没盖紧的垃圾筒里找食物。我们家族昔日也曾经历那种生活，可是其中有位祖先因缘际会来到河岸，决心定居下来。它挖刨洞穴，建造暂居的窝。它的孩子们继续挖洞延伸，孙子们扩充房间。经过长久岁月，这里成为真正的家，我们就是在河边生存的老鼠。」

    「在河边生存的老鼠……」

    「鼠类的生活方式有两种，一种是畏惧人类的脚步和说话声，在缝隙中钻来钻去，躲在黑暗中偷偷摸摸过日子；另一种是生活在有风、有草香的地方，眺着生生不息的河流，你认为哪种方式好？达达，没有任何老鼠比我们更幸福喔。」

    沉默寡言的鼠爸难得表达许多意见，这些话深深留驻在达达心里。达达相信自己是河边的老鼠，为此感到自豪。我的孩子、孙子、曾孙将永远住在河畔，眺望着流水度日；将在看似相同，却是瞬息万变、生生不息的河川拥抱下生活。

    悠悠潺湲的水流，如今朝夕被运转不休的推土机声掩盖。当施工噪音终于停止，静夜中恢复潺潺时，达达问道：

    「爸爸，那些人在做什么？会发生什么事呢？」鼠爸一脸复杂的表情，静默片刻说：

    「先睡一会吧！整天被吵得无法入眠。」它只幽幽回道。

    噪音持续一周戛然而止，恢复原先宁静的生活。两兄弟跑到河滩，滚成一团玩得不亦乐乎，还遇到妲米，它在浅滩上恰噗恰噗踏得水花四溅，呼呼嗅着石头和水草，悠闲漫步来找它们。来玩啊、来玩啊，巨犬鼻头凑过来，达达不再害怕了。它了解狗儿很和善，那湿湿大鼻头在背后拱啊拱的也无所谓了。倒是奇奇被巨无霸的妲米给吓住，怕得不敢靠近，偏又爱摆出谁怕谁的表情，头转一边吹起口哨来。

    妲米前足踏开草叶，寻找躲在草丛里的达达；达达逃出草丛，妲米追着跑。不敢加入游戏的奇奇只能带点懊悔，站得远远大声起哄。待回过神，天色已近晚，兄弟俩匆忙回家，又挨鼠爸一顿训。平静的河滨日常生活，看似完全回到常轨。

    岂料，某天在毫无预警下进行伐木，这次是震耳欲聋的链锯尖嚎，从早到晚一刻不停。

    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声音。推土机的噪音，大批人群在眼前的走动声，尽管讨厌尚能忍受。可是这声音，忽响、忽停、又大响。从一开始，链锯的轧轧嚎叫就远超过它们的忍耐极限。

    就在噪音刚响遍河滩，暴力般入侵达达家时，奇奇吓得翻倒在地，几乎失去意识。达达和鼠爸半抱半拖着发抖的奇奇，走向巢穴最深处，来到通往道路旁的捷径出口附近，父子们彼此相依，只能在此度过一天。地点位于车流量多的路边，就算嘈杂也要忍受。链锯那轧轧的暴力呻吼，已将老鼠一家逼至绝境。

    暮晚时噪音停止，它们在饱受惊吓之余，连觅食的力气也尽失，就此度过一夜。在噩梦呻吟中，达达几次从浅眠惊醒，隔日清晨赶到河边观看，结果大吃一惊。

    与巢穴相望的对岸上，原本耸立一棵巨大的山毛榉树，几重壮枝展在河面，清凉枝影落映于水流间，这棵树已被砍倒。砍落的枝橙在旁堆积成山，粗壮余根上遗留沭目惊心的伐痕。

    眺望上游、下游，达达发现好几棵像山毛榉般的大树皆被砍倒。光是这几棵高大树影拔牙似的零星消失，河畔风景就霎时变得呆板平坦。达达害怕起来，连忙回洞里紧紧靠着鼠爸。

    「嗯，怎么了？」鼠爸困声问道，发觉达达颤抖不止，就立刻起身到洞外。达达许久不见爸爸回来，确认奇奇熟睡后，也朝洞口走去。

    来到外面，只见鼠爸站在堤坡的八角金盘叶下，与一只独居在下游附近的年迈老鼠交谈。

    「……都这把年纪了，没想到遇上这种事。」鼠爷爷说。

    「这是真的？消息可靠吗？」鼠爸问道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千真万确。这条河即将消失。」鼠爷爷说道。

    4

    河即将消失。

    这消息远超乎达达的想像，从它出生以来，这条河就一直存在。达达即使衰老、死去，河会永远存在，清澈的水源远流长。达达死后，枯朽的身体溶化水里，流向好远好宽阔的地方，与这世界合而为一。浸透达达躯体和灵魂的水，化为蒸气升上天空，变成雨倾落大地。然后聚集滴水、汇成小流，清流将会在某处与这条河重逢……。

    尽管无法用复杂的语吾思考，达达有这种感觉。它深信如此。

    鼠爷爷说：

    「人类想拥有土地，有地就能盖房子、造马路，车辆能在路上行驶。他们打算在河面铺盖子，改为平地使用，真是荒唐透顶。」鼠爷爷说着打个大喷嚏。「天气突然明显转冶，秋天来啦。那些蝉也被噪音骚扰得不敢吭声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下麻烦了。」鼠爸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「我最近总跟在人类脚边偷听消息，有两、三次差点被踩扁。绝对不会错，他们要搬移石头、砍树木，用混凝土建河堤，在河上铺设盖子。我还听说，只要让河流过下面的黑洞就成了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那些人净做些荒唐事，我爷爷的爷爷曾遇过一只落难老鼠，它就是从遭破坏的河川逃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我要搬家，这条河迟早会消失。不，它正在消失，不是吗？你瞧瞧那棵山毛榉树。」鼠爷爷说着，抽动毛色变雪白的鼻端朝对岸示意。「那么高大的树，花几十年光阴努力茁壮，守护草、虫，守护我们，多可怜哪。小时候，我每天爬上爬下玩耍。」鼠爷爷声音忽然颤抖起来，达达望着它，那老眼已噙满泪水。

    「只能搬家……，是的，唯有如此。」鼠爸静静地说。

    「不要！我绝不搬！」达达叫道。

    当天从清晨响起链锯的噪音，而且就在它们的巢穴附近。

    达达一家抄捷径到外面住宅区的街上避难，钻进某户住家的仓库后面，在此静待一整天。

    「这样狭窄的地方，猫不会进来。」鼠爸说，「它们察觉猎物的藏身地时，就悄悄屏息在出口等上好几、好几个小时，猫就是这么可怕的动物。一旦被它嗅到气味，最好别指望活着出去。」

    鼠爸的语气非常平静，达达听了，却有想放声呐喊的冲动。

    「既、既然这样，为什么还留在这里……？」鼠爸凝视着达达，轻瞥奇奇一眼，视线再度投回它身上。达达了解爸爸是希望它别让奇奇担心，必须坚强起来，于是将想说的话又吞下去。

    到下午，奇奇饿坏了，开始闹脾气。劝它忍一忍、乖乖别闹，还是奉奉爬来爬去，吱吱叫不停。「等我一下。」鼠爸说完，忽然消失踪影。焦急等待长达一小时后，鼠爸满脸疲惫回来，将衔来的面包碎片轻抛在两兄弟之间。

    「我只能找到这个，珍惜点吃吧。」鼠爸说着蹲下来。达达望着奇奇吃得津津有味，便问：

    「爸爸吃过了？」鼠爸嗯一声，点了点头。达达心想真的吗，不禁食不下咽。

    「来，达达也快吃吧。」

    「好……。爸爸，脸上脏了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被阴险的野猫追一阵子，总算巧妙摆脱它。可惜逃跑途中，面包撒落只剩一半。」鼠爸擦拭着脸，愉快一笑。达达低着头，小口咬下面包边缘，硬梆梆的，发霉味道实在难以下咽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河会消失，是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鼠爸仰望半空，默然不语。达达抬眼望去，从狭缝中窥见细窄的青空。过了许久，鼠爸说：

    「我想是真的，因为鼠爷爷很聪明。」

    当天深夜，有对年轻的老鼠夫妇各衔着一只刚出生的幼鼠，来拜访达达一家，它们住在对岸，地点比鼠爷爷家稍下游。达达它们与这对夫妇只是点头之交，并不常往来。

    「真是打扰府上，是否能让我们借宿一晚呢？」年轻的鼠先生客气问道。

    「当然欢迎。施工的灾情好像很惨重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家屋顶都塌了。洞穴挖在大柞树的根部，今晨树被砍倒……，只留余干和树根，当时我家耐不住震荡坍塌了。」

    「幸好你们全家安然无恙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有先行避难，可是洞穴已毁。再说，寒舍不像贵宅那么气派，只是配合我太太生产而挖的临时洞穴，非常、非常简陋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我们家房间很多，空间相当宽敞，以前曾有十几位同伴居住。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在此生活呢？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真是谢谢。多谢你的好意……，不过贵宅恐怕不能久居，虽然相当坚固，暂时不必担心塌毁，可是这条河已经完了。」

    「听说河面会铺设盖子……，真有这回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确实如此，大家都这么说。我们打算另找新居，前往更上游。」

    鼠太太是一只清瘦、温顺的年轻雌鼠，看似无力交谈，不断默默舔着两只幼鼠。鼠爸拿出找来充当消夜的乳酪碎片递给它，鼠太太惶恐地频频道谢，接过乳酪嚼碎喂给幼鼠们吃。

    「上游没有施工吗？」

    「听说没有，下游也一样，只有这段数百公尺的地带铺设盖子。我们全家打算溯河而行，上游有一座榎田桥，听说施工只到桥畔为止。我们想越过桥，迁移到更上游。」

    这对年轻夫妇等不及破晓来临，就各自衔着幼鼠离去了。

    达达一家又忍耐了三日。

    第三天傍晚，离开洞穴到河滩上，夕暮的薄光映现满目疮痍的景象。醒目的大树全被砍伐运走，隐没在林间的住宅区民家，如今清晰可见，片片玻璃窗被灯光照得红灿，人工光线显得十分诡异。推土机进行整地后，河岸的红壤土裸露于外，显现毫无起伏的平面。达达一家默默伫立在岸上，不久鼠爸说：

    「今天晚上等夜阑人静就出发。」达达立刻明白爸爸的意思。「达达，你先去休息吧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「快去睡……」鼠爸伸爪搭着它。

    「我懂，马上回去。」达达不耐烦地应道。鼠爸耸了耸肩，独自返回巢穴。

    我永远不能回到这里了，达达心想。即将舍弃这片土地，眼睁睁弃它而去。儿时以来熟悉的风景已消失，这回则是失去这个家，失去温柔守护我们、难分难舍的家园。究竟「出发」是去哪里？想到不能永远住在这么美好的环境，达达眼中泛起泪光。这时它感觉手被紧紧握住，朝身边一看，奇奇正露出担心的探询眼神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我们要去哪里？」奇奇问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地方，去旅行喔。」

    「旅行，比散步走更远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还要更远、再远一点。路途有点辛苦，不过奇奇长大了，要加油喔。」

    奇奇轻轻点头，正想开口，突然听见咆呜一声，巨大的黄金猎犬从对岸河堤冲下来，恰噗恰噗踏过河，几个大跳跃来到这片河滩。猎犬噗噜噜一个大抖颤，水花淋得小兄弟满身湿。

    「嗨，好久不见，主人今天也出门。来玩什么好呢？」妲米说道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。其实，我们今晚要出发了。」达达说。

    「真的？出发，是去哪里？」妲米摆起得意的坐姿问道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时候回来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达达泪水又夺眶而出，它举起双爪，使劲揩了揩两颊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，还不晓得。河变成这样，我们不能再住下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听说这条河会消失，好无聊喔，再也不能玩水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真是乐天的小狗啊。」达达正哭笑不得，忽然注意到妲米头上有东西微微一动，不禁吓一跳。

    「喂，别动，奇奇在你头上。」刚说完，奇奇瞬间消失，听见它在妲米背上哇哈欢呼一声。达达连忙跑到妲米背后一看，奇奇后脚跨着狗背说：

    「啊，好好玩，成了溜滑梯。」原来它一路沿着妲米背脊溜下来。

    「这样多危险，调皮鬼。」达达嘴上这么说，到头来，自己忍不住跟着玩起来。妲米直说好麻喔、好痒喔，仍温驯的让它们在背上溜到腻为止。

    大家玩到暮色低垂，全累得几乎瘫倒。忽然妲米耳朵微动一下说：

    「啊，是主人的车声。」它说，「我该回去了。拜拜，下次再玩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拜拜……」可是妲米，我们将与你道别，永远不能再见面了。达达还来不及表示，妲米早已渡过河，在对岸喊道：

    「喂，小子我，是女生喔。」然后咆呜一声，跑上河堤迅速消失。妲米毕竟有自己的家，还有喂它的「主人」啊。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回到巢穴，鼠爸阖眼躺着休息。原以为它睡着了，两兄弟紧贴着爸爸蜷成一团。鼠爸伸出手，轻轻环抱它们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们要去哪里？是上游、还是下游？」达达小声询问。鼠爸不假思索答道：

    「上游。」

第一卷 第一部 与「帝国」抗战

    1

    达达感觉有冶爪搁在自己鼻端上，于是醒过来。睁眼一看，鼠爸以惯有的平静神情俯视着它，只说：

    「走吧，出发了。」

    不需要任何整装打理，只要离开此地，永远不再回来。

    「奇奇呢？」

    「在外面跳啊蹦的。还像宝宝一样，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达达揉揉鼻子起床，心中低语：再会了。这是最后一次，环顾出生的窝、成长的家。达达跟着鼠爸穿过通往河滩的隧道，夜凉抚弄着触须，熟悉的细潺柔绕在耳际。

    「太棒了，lǚxíng啰、lǖxíng啰。」奇奇叫道，乐得四处蹦来蹦去。

    「安静点，有猫出没，猫头鹰会听见喔。好，跟爸爸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鼠爸在黑暗中小快跑起来，两兄弟跟在后面。就要溯河到上游了。

    在河岸跑一阵，鼠爸转向斜前方，到稍偏离河岸的堤坡上沿坡奔跑，达达立刻了解爸爸的用意。河滩的草丛被完全铲除，推土机整地导致红坏外露，这里没有任何藏身处。老鼠这种动物，不喜欢暴露在空旷地点，万一遇到袭击必然送命。在这种地方前进，听见附近轰然巨响，有时还会脑筋一片空白，着魔似的全身发麻。堤坡上的树木多数已倒，幸好矮草茂密，可穿越丛丛草荫前进。

    但相对而言，矮丛不利于奔跑，稍不留神，不是撞上石头，就是被草木根绊住。何况必须配合坡度倾斜身体前进，不但很难保持平衡，倾斜那方的手足——右边前后肢的肌肉会加重负担。奇奇时常落后，为了配合它，速度难免受影响。忽然奇奇一跤扑倒，吱吱哭起来。今晚是第二次了，上回它一骨碌爬起来活泼往前跑，这次摔倒却趴在地上。

    鼠爸跑过来问道：

    「怎么了，脚扭伤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好痛……」奇奇慢吞吞起身。

    「伤到哪里？让我看看。」鼠爸握住它的右后脚踝，奇奇哭丧着脸发出呻吟。

    「太忙着赶路了，抱歉、抱歉。」鼠爸环望四周，指向河堤上方的一棵大树说：「到树根下休息一会吧。」

    奇奇勉强拖着脚独自爬上河堤，好像还没到剧痛程度，达达稍感放心。父子们蹲在树根旁，紧靠在一起。一路跑得喘吁吁，稍后恢复正常，热呼呼的身体逐渐降温。达达在落枝上磨起牙来。老鼠这种动物想保持镇定时，就会啃些坚硬的东西。这时鼠爸轻声低喃：「这一带还没遭到破坏啊！」达达抬头望去，刚才专心赶路没空留意，原来这段上游还没有施工或砍伐的迹象。它们极少来远地，对这里的环境相当陌生。眺望之下，无论是河滩或对岸堤坡的景象，与如今风貌不再的达达家附近极为相似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们要住在这里？可以建造新家园吗？」达达兴匆匆问道。

    「不，这附近以后会施工。那对年轻的老鼠夫妇不是说过，盖子将一路铺到榎田桥吗？那座桥还在更上游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，该动身了。奇奇，怎么样？能走吗？」鼠爸说着蹲下来，双眼紧闭的奇奇缩成一团，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「奇奇……」鼠爸脸色微变，又蹲近一点，正要摸它……，奇奇忽然跳起来。

    「哇！我没事、我没事。」它说完，一溜烟跑走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发生的事情，对达达一家来说是祸也是福。

    尽管现在怎么后悔都为时已晚，不过鼠爸若延迟一天行程，甚至半天也好，就能避过这场意外。原来有只老黄鼠狼栖息在下游，巢穴遭施工破坏后，也不得不前往上游。达达一家延后几小时出发的话，黄鼠狼将在它们留于洞内时通过洞前，直接去上游。可是达达一家出发一小时后，黄鼠狼才从鼠洞前经过。

    又闻到新老鼠的气味啦，黄鼠狼暗想。哦，居然是那一家子……。老实说，黄鼠狼对达达它们是敬而远之。以前曾猛追两兄弟冲到洞口，眼看它们窜进去，便将鼻尖伸进洞里。洞口容不下整个身躯，黄鼠狼设法探头进去，又钻又扭的，冷不防鼻头被狠狠晈一口，痛得它大声哀嚎往后跃开。

    「滚开！」洞穴深处响起成年老鼠的声音，「下次不会再客气，要你更难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可恶，死耗子……」黄鼠狼凄厉喊道。鼻尖的伤口小而深，鲜血滴滴直落，剧痛之下，连说话都舌头打结，只能勉强撂下狠话：「给我记住，走着瞧！」然后打了退堂鼓。

    伤口连痛好几周，每次想起鼻头挨耗子咬，黄鼠狼就气得七窍生烟。不过这老奸巨猾深知井水不犯河水的道理，那几只老鼠只要安份待在洞里，显然它也不会贸然出手。从此黄鼠狼猎捕时格外小心，避免靠近这片河滩。

    原来是那几只鼠仔……，黄鼠狼寻思，通过鼠洞前继续跑，不久半途嗅到鼠味萦绕不散。不止一只，是两只……总共三只呵。好家伙！原来它们也去上游，准是放弃老窝，跟本大爷一样赶着搬迁哩。黄鼠狼露出坏笑，稍稍加快速度。

    「好，我们该出发了。」就在鼠爸站起来的瞬间，黄鼠狼刚好赶到。

    不幸的是达达一家在上风处，没有嗅到敌人接近。何况经验老到的黄鼠狼，不至于笨到打草惊蛇。它潜伏草丛中，从草叶间窥见有三只老鼠，悠闲地或坐或躺在树根旁，心中不禁乐得欢呼。几天来有一顿没一顿，总算可以享用佳肴了。一只确定到手，运气好捉到两只，不，或许一网打尽。那只正准备离去的成年老鼠，八成又要咬我鼻头。那天的屈辱和愤怒在心中涌起狂澜，浇冶发现猎物的喜悦，黄鼠狼霎时气红了眼。

    愤怒妨碍它冷静下判断，瞬间错失良机，这对达达一家来说真的是纯属侥幸。就因为奇奇一时开个玩笑，假装不舒服而累倒，谁也没料到它突然溜走。

    「调皮鬼……」鼠爸气恼起来，却为奇奇没事而放心，就作势挥挥拳，正要追上去。突然间听见哒哒哒的奔跑，一只庞然大物猛冲过来，鼠爸大叫一声。

    黄鼠狼瞄准鼠爸正要纵身跃起，忽然瞥见原本瘫在地上、长得白呼呼的小家伙冷不防跳起来跑走。黄鼠狼被搅糊涂了，糟糕、不妙，难不成惊动猎物……？首先该扑向最大只一口咬死，再扑倒小只……，黄鼠狼心里打着如意算盘。不料小老鼠一溜烟跑走，分散黄鼠狼的注意力，一时拿不定主意，以至于错过袭击大老鼠的时机。它扑起一半落空，直接着地。

    掠食者的本能，就是趁猎物逃逸时反射追上去。黄鼠狼岂能眼看快到手的美食落空，于是目标转向奇奇，再度绷紧后腿肌腱，朝它猛扑而去。

    2

    黄鼠狼瞄准从堤坡冲下河滩的奇奇，正要奋力跃起，忽然背后传来：

    「怎么，老呆瓜，鼻子不痛啦？」黄鼠狼着地转头一看，发现那只大老鼠站在河堤上方，伸手把两颊触须各揪成一束，骨碌骨碌绕弄起来。啮齿动物中，打这种暗号是被视为最侮辱对方的行为，以人类来说，大概比扮鬼脸更不雅了。大老鼠不但做出藐视动作，居然还敢站在上风处，出奇冷静地低瞄自己。黄鼠狼大动肝火，臭鼠仔，要不是本大爷出点小纰漏，早就一爪途你上西天。

    鼠爸当然惊慌无比，它只顾着分散黄鼠狼对奇奇的注意力，这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表现而已。眼看黄鼠狼变更目标朝自己冲来，那张杀气腾腾的嘴脸，鼠爸看得浑身发毛，脚下就像生了根，顿时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快来、来这里。」隐约听见达达在堤上呼唤，鼠爸回过神，迅速朝声音奔去。

    冲上河堤步道，突然一阵目眩，斜前方的水银灯照得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「来这里……」又听见达达的声音，鼠爸一股劲跑过去，途中逐渐适应灯光，视线愈来愈清晰，发现眼前人用的长椅上，确实有人类坐在那里，鼠爸打个寒战。

    长椅上坐着两个人，是一对男女。这在平时绝不可能发生，鼠爸竟从他们的斜前方笔直冲过来。背后是黄鼠狼，前面是人类。这瞬间，鼠爸宁可选择黄鼠狼，但脑中立刻浮现那双炯炯凶目、皱起鼻端，露出白森森利牙的恐怖嘴脸。

    鼠爸望见达达，居然就蹲在女生穿的运动鞋旁。

    不管了，听天由命吧，鼠爸心想。没转向、不绕道，直接冲向达达。

    结果幸好如此。这对长椅上的男女，是半夜溜出来相会的高中生情侣。他们热中谈心事，丝毫没察觉脚畔有老鼠窜来窜去。鼠爸钻进长椅下，来到达达身边，回头紧盯河堤草丛。那对炯红双眼，似在幽暗中一闪即逝……。纯粹只是感觉，实情如何就不得而知。

    黄鼠狼这种动物，偶尔会接近人家，基本上属于野生动物。与人类的关系不如老鼠深厚，对人类的恐惧心也较强。只要鼠爸它们留在女生的运动鞋旁，黄鼠狼绝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「真是好点子。」喘息稍止后，鼠爸对达达说。达达听到夸奖很高兴，却非常担心弟弟的安危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奇奇它……」

    「现在不能轻举妄动，希望它顺利找地方躲起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们去找它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只黄鼠狼一定还在草丛里，先等一阵子。过不久……，黄鼠狼的耐性不如猫，一旦失手往往会对猎物死心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奇怪了，就是那只黄鼠狼嘛。上次爸爸对它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像就是它。」危机中，鼠爸嘴角仍浮现一丝笑意。「当时我想给一点惨痛教训，谅它不敢再犯，看来果然奏效。它当然怀恨在心。如此看来，却是适得其反啊。」

    「它现在可能去追奇奇。不，或许捉到了……。」

    「先等等看吧，我们现在不能行动。别小看奇奇，倒还挺机灵的。」是这样吗？达达想。在它眼里，弟弟根本像个小宝宝。「啊，小心被人踩到。只要留意点，这里暂时很安全。」鼠爸提醒说。

    一颗心全系在奇奇身上，父子俩只能潜伏在运动鞋旁。那对情侣聊些什么xuéxiào或shètuán，还是jiāowǎng或shǒujī之类的话题，许多语汇达达完全听不懂，努力想理解，最后还是放弃。不久他们的交谈，宛如河水潺潺流逝。达达茫然听着，连续赶路几小时的疲劳，让它迷糊打起盹来。

    「危险！」听见鼠爸尖叫，达达惊醒一看，男生穿的那双鞋正迅速冲向自己，它连忙爬上眼前的东西闪避。说到这个「东西」……，正是女生穿的运动鞋。快下来、快下来，激动的鼠爸频频挥手，不料达达攀住的鞋子猛抬起来，开始不稳定地摇啊、晃啊，达达不由得抓紧鞋带。

    其实长椅上的这对情侣正在接吻，老鼠们当然不知道。

    男生的运动鞋同样不稳地晃动，时而与达达擦身而过。两次、三次，达达奋力避开。这时，忽然从别处冒出小白影，轻轻往那鞋上一跳，模仿达达悬在鞋带上。

    「好棒喔。」它叫道。

    「奇奇！」

    「哥哥，好好玩，真好玩。哇哈，荡秋千。」

    「这小迷糊……，快下来，还不下来……」然而，连达达自己也抓不准跳下地面的时机。这对情侣只需稍稍一瞥，就会发现脚上发生什么骚动吧。两只小老鼠各自悬挂在鞋带上，摇啊摇，在空中不时擦身而过。若不是处于险境，达达倒觉得这游戏满有趣的。

    这时，它们的重量让鞋带的绳结松开了。小老鼠纵然轻巧，像这样在鞋上摇荡，平时人们应该会察觉而马上注视鞋子吧。幸好这对高中生情侣沉醉在紧张初吻中，丝毫没有发觉。

    一小时后，三只老鼠已在路旁水沟中。

    「后来啊，我在那里一直等，觉得很烦、好无聊，心想大概可以出来了，就爬上斜坡走到路上，慢慢、慢慢来找你们。结果看到哥哥在玩荡秋千，摇啊摇、摇啊摇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才没有玩，是在拼命呢……」气愤的达达没说完，鼠爸平静地阻止它。

    「算了。」它说，「大家平安就好，你们做得很对，是爸爸考虑不周。第一天赶太多路程，反而事倍功半，今后放慢步调前进吧。那只黄鼠狼可能还在附近徘徊，我们要提高警觉，从容行动。」

    它们藏身在河堤附近，一处住宅区街角的路旁水沟中。那对情侣稍后站起来，没有察觉异状，各自系好松掉一边的鞋带便踏上归途。达达一家留心着黄鼠狼，与两人保持一点距离跟着跑。等双双道别后，它们决定跟随女生到住户稠密的住宅区，发现适合的水沟就跳进去。

    奇奇的情形是这样的：当时它只顾拼命跑向河边，跃过几个浅洼，冲上河堤后，发现枯叶干草堆积如山，就钻进里面潜伏不动。或许黄鼠狼随后追来，风向吹往河心，并没有嗅到奇奇的气味。而地面沾染的气息，在迅速窜过水洼时，已顺利瞒过黄鼠狼的嗅觉。

    运气好的话，连捉三只……，正因为贪心不足，到头来，黄鼠狼的狩猎彻底失败。它在袭击时若能确保一只猎物，那么达达家中至少有一名牺牲者沦为饵食。重重的幸运巧合，让一家三口奇迹似的活下来。

    它们以水沟做为根据地，在此度过两天。若不是一日数次临时排放污水，其实相当适合定居。

    3

    靠近住宅区，就不必担心粮食问题。对能钻细缝的老鼠来说，罩在生鲜垃圾袋上防止乌鸦觅食的网套，对它们起不了作用。然而老鼠是乌鸦的美食，当然也是猫的最爱；垃圾旁过往频繁的行人脚步、车流噪音，也对老鼠构成威胁。

    翌日深夜，鼠爸说：

    「走，出发吧。」达达听到这句话才稍稍放心。大家走向河边，穿越远离街灯的漆黑步道，潺潺水声忽然近在耳畔，大家几乎喜极而泣。阴空中星月无光，河水在四周反射的微光浮现白晕，白色光带在达达两侧无尽地延展。有河真好，毕竟是河最美好。

    在河岸草丛走一阵，鼠爸继续朝目标上游前进。这次它专心发挥视力和嗅觉，从容不迫地向前。没多久，达达听见它轻声自语：

    「……好像没出现。」

    「黄鼠狼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爸爸有直觉，相信它暂时不会出没。」在凶残的掠食者爪牙下求生存的小动物，一旦成长至某阶段，就会发挥独特的第六感保护自我，这种感应往往相当精准。「它一定放弃猎捕，先去上游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也是，啊，好险。」达达纯真流露着欢喜。其实，鼠爸并不像口头上说的那么有把握。

    走走停停的旅程进展十分缓慢，当旭日升起、东空晓白之际，它们遇上足足有一人高的大荒地野菊丛。鼠爸急急钻进菊丛里，咕隆随地一躺，两兄弟眼看爸爸完全放轻松，也感到心情很安稳。它们不约而同趴下来，前爪、后腿拉成一直线，连下巴都平贴地上，「啊——啊」，深深吁了口气。这里可感受林荫深处弥漫的安谧，万一有不明野兽接近，大荒地野菊会随时摇摆，摩擦叶片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「今天在这里待到傍晚吧，天黑再去找食物。」鼠爸说道。

    白天藏在土洞或草荫下消磨时间，静待黑夜降临。估计夜深时，就到住宅区街上寻找食物，果腹后回到河边继续赶路，如此度过了几日。

    不过有时候，在住家附近搜找到黎明，依然毫无收获。一家三口无奈地返回，当天没有任何行动，捧着空腹留在河滩。日暮后，它们不堪饥饿的折磨冲上河堤，偶然发现吃剩的半块汉堡，还有大量炸薯条散落于地，它们又为此欢天喜地。

    鼠爸是队伍领头，其次是奇奇，达达担心弟弟脱队，走在最后负责监视动静。父子排成一纵列，就这样继续前进。幸而连日好晴，唯有季节变化渐渐明显。白昼时，它们在草伞下休憩，躺卧眺着蓝空，不见熟悉的积雨云，而是鱼鳞状的卷积云挥洒在天际，两兄弟只觉得不可思议。空气中，糅合着干草香。

    某晚，带头的鼠爸忽然停下来，迷迷糊糊的奇奇跟在后面，冷不防撞上爸爸的屁股，摔了一跤。鼠爸扶起它，边说：

    「就是那里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那就是复田桥。」

    前方出现一座混凝土桥。深夜的桥面路上车流频繁，头灯交错，隐约听见引擎的低吼。

    「听说施工到那座桥为止，河上铺的道路将与榎田桥上的车道相接。我们只要跨越桥，到上游去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「要在那里建新家？」奇奇问道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奇奇也来帮忙挖洞喔。」

    「好啊、好啊，挖洞我最拿手了。」

    「天快亮了，直接走到复田桥不太安全。今天到此为止，明晚再过桥吧。」

    翌日，老鼠父子等夜幕低垂后立即动身。愈接近桥，车喧愈响。目的地近在眼前，达达有些兴奋。旅程不如想像困难啊，尽管遇到危险，还不至于酿成惨剧。鼠爸和奇奇也有同感，大家自然加快脚步。

    黄鼠狼的问题当然尚未解决，那个坏胚子一定刚过桥，到桥上游还得与它奋战才行。不过有家就不怕，爸爸还会狠狠教训它一顿。

    终于来到桥下，三只老鼠停下脚步，凝视着拱形隧道中的幽暗，远方有切割成半圆形的微光，只要走到那里就行了。新生活、无忧无虑的河畔生活即将再度展开。鼠爸跨步走去，两兄弟跟在后面。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「站住！」有个粗鲁声嚷道。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从隧道里缓慢走来，没有完全现身，只站在暗中交抱着双臂。读不到它脸上表情，唯有乌黝黝的轮廓模糊可见。但是那团轮廓真的很大，非常大。

    「这里禁止通行。」大老鼠说。

    「请问是什么缘故呢？」鼠爸客气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我说不准过，还不快滚。」

    「那怎么行……，我们只是想到桥的那一头。」

    「休想。对面是咱们的领土，不准异类闯入。」

    「异类？我们不是老鼠一家亲吗？请让我们加入一起生活。」

    「老鼠一家亲？」大老鼠哼哼发出嗤笑。「少说蠢话，凭你们这种小卒仔，也配跟咱们相提并论，差点没笑掉我的大牙！」

    曾几何时，大老鼠背后众来几只同样魁梧的大个子，隐约浮现黝黑的轮廓，一片轻蔑的窃笑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们是老鼠一家亲嘛。」一只仿效鼠爸的口吻，嘲笑更响亮了。鼠爸紧抿嘴唇。

    「滚回去、滚吧。这里禁止通行！」领头的老鼠忽然高声恫吓，猛吼一声。

    鼠爸满脸怒色。

    「我们没办法留在下游谋生。」它保持冷静，毅然决然说，「河上会铺设盖子，你们也很清楚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听说了。」大老鼠说，「但这不干咱们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想到上游建造新家，请让一让路吧。跟我来，达达、奇奇。」鼠爸平静说完，绕过它们正想走进隧道，达达兄弟提心吊胆地跟随，听见嘻嘻窃笑个不停，那群恶霸形成的庞大影团只起一阵摇颤，没有采取任何行动。尽管出言威吓，不过是装腔作势，吓唬一番后，还是会让我们通过吧。

    这念头刚浮现在达达脑中，忽然间，鼠爸被一股强劲力道撞飞，直接摔向后方。达达兄弟连忙跳开，那群大个子飕地逼上前，这才暴露在亮处，看清它们的身影。

    总共是四只，身高、肩宽足足比鼠爸大上一倍半，生满乌黑、尖长、密麻的硬毛，声音既蛮横又粗暴。

    「喂，快滚吧。河上铺盖子，你们就到盖子下、在黑漆漆的下水道里寻开心，快活混日子去。」

    奇奇半张着嘴愣在原地，一只大个子突然给它一记头槌。奇奇飞跳起来，脑袋撞到地面，叽呜闷哼一声昏倒了。鼠爸纵身朝大个子扑去，对方微微一晃，浮现浅笑低瞧着鼠爸。鼠爸伸手想把它拽倒在地，对方却不动如山。扭打中，鼠爸忽然大叫一声跌倒，原来另一只从背后偷袭，在它脚后跟上恶狠狠的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其实达达有看见那只老鼠靠近爸爸，但一切遭遇，让它在极度惊骇中头脑空白，手脚完全不听使唤。爸爸，危险！心中呼唤好几遍，却无法喊出声。

    4

    究竟是如何逃走的，达达对后续发展毫无印象。回过神来，已在距桥不远的霍香蓟花丛里，三只老鼠叠成一堆。急喘不休的是鼠爸，闭目捂住伤口，连连发出低沉的呻吟。奇奇则紧闭双眼，处于半昏迷状态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对不起。我明明看见那家伙想咬您……」

    鼠爸没有回答。达达靠近想帮忙舔伤，看到被严重咬裂的后腿伤口上骨嘟、骨嘟冒出鲜血，不禁退缩起来。

    「算了，不要紧……」鼠爸气若游丝地说。

    「这样怎么行……」

    「真的没关系。好了，睡一会吧。今天……晚上……，惨透了……」鼠爸上气不接下气的语声，随着呼吸从肺腑绞出来。

    达达低声哭起来，鼠爸任它尽情宣泄，后来达达哭累了，不知不觉进入梦乡。清醒时，四周在拂晓微曦中。达达惊跳起来，躺卧的鼠爸只抬头注视它，明澄的灰瞳漾着惯有的安笃之色。达达望见爸爸的眼神，身心开始复苏活力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，爸爸知道。当时你很害怕吧？不过，留在这里很安全，它们不会追来对付我们。」

    「那些家伙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它们是沟鼠军团，一群残忍粗暴的流氓，喜欢恐吓弱者，听见惨叫就乐得大笑。」鼠爸严峻地迅速说完。

    达达一家是比沟鼠体型瘦小一圈的玄鼠。这两类老鼠相处不甚融洽，应该说，简直是水火不容。以前巢穴附近没有沟鼠栖息，达达从不知道有异族相争这种事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还痛吗？」

    「已经止血了，放心吧，伤势不如外表严重。幸好脚后跟没有伤及要害，保住了肌腱，万一被咬中，恐怕这辈子就残废了。」

    「奇奇呢？」

    「醒来一次又睡着，我想它只是轻微脑震荡，休息半天就能恢复。」

    达达逐渐恢复记忆：当时鼠爸身负重创，仍衔住奇奇后颈，拖着重量远超过宝宝的奇奇，缓缓逃离了现场。离开时，沟鼠们边嘲笑，边追着鼠爸拳打脚踢，欺侮一阵才住手返回隧道。

    「爸爸……」

    意外的是，鼠爸只爽朗一笑。

    「爸爸的计划又出现漏洞，唉，也真是的。行动太草率，不配当爸爸！」鼠爸朝自己脸颊啪的一拍，原本以为世界末日来临的达达，心情顿时亮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们以后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用心想想看，反正天无绝人之路。它们不是说什么领地、领土的吗？桥那一头可能有许多沟鼠栖息，属于它们的势力范围。不过，沟鼠的地盘不可能在上游永无止尽延伸。换句话说，从这里绕到别处去上游，远离它们的地盘就好了。我们提高警觉先走河堤步道，等河滩没有沟鼠出现再到河边去。这样比较妥当吧？」

    说的也是，原来很容易解决啊。爸爸还是最可靠的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爸爸暂时不能行动，大概要休养几天……，等伤口愈合为止。达达，辛苦你了，这阵子去帮忙张罗食物。」

    「包在我身上！」达达使劲点头。

    天色相当明亮，鼠爸耳朵忽然微微一动，达达立刻留神聆听。

    是谁在唱摇篮曲？哀切的、旋律如泣如诉的摇篮曲，断断续续传来。

    鼠爸起身对达达说：

    「我们去瞧瞧。让奇奇在这里休息，你跟爸爸来。」

    走向霍香蓟花丛的彼方，声音愈来愈清晰。

    「……可爱鼠宝，乖鼠宝，你是妈妈的心肝……」

    鼠爸痛苦拖着脚，尽量避免发出踏声，轻轻靠近花茎，探出头来观察。只见一只憔悴的雌鼠背倚石头颓丧坐着，怀中抱一只刚出生的小幼鼠。雌鼠痴痴盯着幼鼠的脸，缓缓倾诉般轻哼着摇篮曲。

    「啊，你是上次那位……」鼠爸打声招呼。它正是在达达家借住一宿、不等黎明就动身出发的那对年轻夫妇的鼠太太。它们一家应该比鼠爸父子更早抵达才对。鼠爸上前问道：

    「这是怎么回事？你先生呢？」雌鼠只当耳边风，头也不抬，沙哑地哼唱不停。它浑身脏到极点，到处是泥污混黏瘀黑的血渍。细看之下，侧腹和后腿上还有几道新伤，泌渗出血丝。

    「是那些在桥下摆威风的沟鼠干的好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是妈妈的心肝……」

    「鼠太太……」鼠爸伸手轻按雌鼠的头，用非常和蔼、平静的声音缓缓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先生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歌声戛然而止。浑身僵直的雌鼠沉默片刻，突然将脸埋在幼鼠腹上呜咽起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鼠太太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去求求让我们通过，千拜托、万拜托啊。」雌鼠在抽噎中，硬生生地说。

    「鼠太太，请冷静点……」鼠爸劝道。然而，雌鼠打开话匣子就喋喋不休。

    「不知去过几遍，那样苦苦哀求，都说好几天没东西吃了。我们夫妇还能忍，可是自从我没有乳汁后，孩子们饿得整天吱吱哭。听见它们哭叫，作父母的怎么睡得着，就一起去向沟鼠下跪讲实情，求求让我们通过…，

    「你先生在哪里？还有另一只宝宝呢？」鼠爸问道。

    「『哼，是吗？』它们说着笑起来，笑得好乐，还说：『桥那面是天堂，咱们真是天下第一幸运鼠耶。在咱们帝国里，人类丢掉的食物堆积如山，橡实满地滚，味道棒极了』……」

    「鼠太太，你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「它死了！」雌鼠突然凄厉尖叫，「就在我眼前……，它忍无可忍……跟那群恐怖、巨大的家伙扭打成一团……。它们在等这一刻……，等它超越耐性极限……。然后，一转眼……那些家伙围拢过来……朝它背上乱抓乱刨……」

    雌鼠忽然住口，陷入一阵僵默。鼠爸没有移开手爪，保持原来姿势。雌鼠重新抱好幼鼠，凑近注视孩子的脸，细声唱起来：

    「……可爱鼠宝，乖鼠宝，你是妈妈的心肝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不忍再目睹这一幕。那群家伙太恶劣了！或许在当时，爸爸也同样难逃厄运，爸爸能侥幸逃过一劫，单纯只是沟鼠临时改变主意罢了。想到此，达达一阵背脊发凉。

    「你是妈妈的心肝……」

    雌鼠依旧唱着，鼠爸朝幼鼠蹲下来，雌鼠保护孩子，摇头抗拒着避开。鼠爸不以为意，凑近幼鼠轻轻触摸那鼻端，上面覆盖柔嫩细软的胎毛，又摸摸幼鼠躯体，如此静候了片刻。然后，鼠爸慢吞吞起身，低喃一句：「断气了。」

    5

    那对年轻的老鼠夫妇没有照鼠爸说的方式——绕道远离河滩，朝上游前进一段距离避开沟鼠地盘，再重返河滩。不，它们无法这么做的原因，必须要耐心听完可怜的雌鼠梦呓般的说明后，才能掌握来龙去脉。

    沟鼠占据榎田桥下的隧道，甚至纵横上下游及两岸，扩展势力已到近乎恐怖的程度。各个要冲据点，皆有分派像是桥下隧道前的凶猛卫兵把关，根本无法突围而过。

    老鼠夫妇只好沿路南下，想转往西侧绕回河岸，不料一路过到卫兵，偏偏阻挡不准往西走。两夫妇只好慌张退回榎田桥，向卫兵乞求允许通行。夫妇俩卑屈地求情，既然桥那一面是美食乐园，希望能分点小角落让一家子居住。鼠先生忍气吞声，表示愿意供它们差遣使唤，不料沟鼠们只拿它当笑话，于是展开搏斗……。

    雌鼠说话时偶尔恢复正常，立刻开始窣窣发抖，梦呓般胡言乱语起来。终于讲到决斗那一刻，它眼中泛起异样炯光，狰狞朝着鼠爸和达达，发出咬牙切齿的呻吟：你们想夺走我的孩子？谁敢出手，就咬你们、晈死你们，我也赔上一命……。

    「我们回去吧。」鼠爸对达达说。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它情绪不太稳定。现在我们爱莫能助，先观察一阵子好了。」

    父子俩沮丧地回到原地，奇奇已经睡醒，视线还茫茫游移不定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还好吗？」鼠爸温和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，头会痛。」

    「先躺着好好静养吧。」鼠爸转向达达，「这段期间不能轻举妄动，得先好好思索对策才行。」

    觅食的任务全落在达达肩上，它必须全力以赴。当天傍晚达达匆忙到住宅区街上搜找，每次发现小食物碎片，就叼回去给奇奇和鼠爸充饥。

    幸运的是，达达发现河堤附近有小公园。公园一定有长椅，人们会坐在椅上饮食，那些人——很庆幸有他们——若是属于邋遢型，便将吃剩的东西随地一抛离去。达达在此找到丰富剩肉的炸鸡骨、三明治边缘、啃剩的苹果，就在公园和河滩间来回搬运。回到公园又有新的食物落层，让它好欢喜。经验告诉达达，在亮处要格外提高警觉，所幸没有遇到猫犬袭击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天，这段期间达达常替雌鼠送食物。雌鼠陷入绝食状态，完全无视于达达的存在，对它说什么都毫无反应，唯有间歇发作般，怜爱地轻摇幼鼠的尸骸，嘶声哼着摇篮曲。某天晚上，凄凉的歌声断线般消失，隔晨一看，不见雌鼠母子踪影，达达从此再也没看过它们。

    「大概可以行动了。」鼠爸终于说，「慢慢跑应该没问题，顺便习惯走动也好。今晚跟你一起去吧。」完全康复的奇奇也要求同行。当晚全家去觅食，达达好开心，还在公园发现一袋剩下大半的洋芋片。

    「你说的没错，这座公园真好。」鼠爸说，「觅食相当方便，路面又窄小，人车很少通行。你还没遇到狗猫吧？」

    达达点了点头，鼠爸思索一番后开口：

    「我看不如这样……」它犹豫地说，「比方说，我们可以在树丛角落挖洞，当作隐蔽的住所。达达，你认为呢？就住这里吧。以老鼠来说，这里算是极佳的居住环境，距河边也近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断然摇头拒绝。

    「爸爸不是说，我们是河边的老鼠吗？当然要住在河畔啊。」达达泛起泪光，「我讨厌住在这种狭窄、尘土飞扬的地方。最糟的是这样不就听不见水声、看不见朝阳滑过河面的闪闪景象吗？不要、不要，我不想住这里……」

    「爸爸明白，擦干眼泪吧。」鼠爸静静地说，「好了、好了，你说的对，原谅爸爸一时意志不坚。你们有填饱肚子吗？真的吃饱了？那就各叼一块洋芋片回去吧。奇奇叼半片就好。万一遇到袭击，要赶快丢下食物迅速逃走喔。」

    它们穿越河堤步道和堤岸，回到霍香蓟花丛里。嗅到河水气息，觉得好安心，休息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」鼠爸说，「就住在河边吧。好，这是旅程的最终目标，非实现愿望不可。我们要下定决心，今后会遇到许多困难，你们要好好加油喔。」

    两兄弟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「跟那群流氓硬拼一场，恐怕没有胜算。就算顺利突围到隧道另一端，那片地区好像叫什么『帝国』之类的，也被沟鼠占为己有。我们必须到帝国外的更上游。方法唯有一个，就是绕道而行。」

    「绕道……。可是那对叔叔阿姨这么做，还是不行……」

    「它们曾说过，不准通行就退回原地，我想唯有如此。听说沟鼠划清地盘，但是不可能无限扩张。我们绕路离开河岸，直到不再遇见沟鼠为止。要绕很远、很远一圈，再回到河畔，那时就能跨出沟鼠的『帝国』。」

    光凭想像就是一趟千里跋涉。可是爸爸说别无他法，也只能照着去做。

    「今天好好休息，明晚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6

    河是由西北流向东南，穿越复田桥的石见街道，则是从东北通往西南的单线车道。行车不分昼夜往来频繁，路上没有人行道，仅有设置护栏。不远处有私铁车站（注：属于民间企业经营的铁路。），过往的自行车和路人相当多，自行车恣意绕进绕出护栏，不时险象环生，等到电车停驶的深夜时分，道路却显得冷清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深夜里仍有些人特别保持清醒：心血来潮想散步到便利商店，于是走在护栏里侧。如果他们仔细盯着地面，会发现在路旁，有三只小动物正悄悄窜跑。

    两只是深灰色，一只是偏白浅灰色。大灰色打头阵，小白色紧跟在后，中灰色则是殿后。小动物排成一列奉奉窜动，跑跑又停停。带路的环顾四方，嗅探着空气，判断安全后继续向前跑，如此动作不断反复。无论是树丛或垃圾桶，凡是发现可供藏匿，一定立刻躲到底下，暂时观察四周动静。接着大灰色迅速窜出，两小跟着行动。队伍中就属小白色最抢眼，所幸无人发觉。

    与河保持垂直方向前进，远离河畔，那么该走哪个方向才好？

    「老鼠夫妇曾说沿路南下，结果被阻挡去路。我们试试反方向，往北方走好了。」鼠爸提议说，一家三口便朝北行。

    那些沟鼠卫兵的作风，正如鼠太太描述般，每当达达它们忐忑地观察情况，刚想左转进小巷时，就会蹦出一只满脸横肉的沟鼠，大吼一声：「站住！」等到进行盘问，又不知从哪冒出几只来壮声势。就算想从卫兵身边快速冲破防线（这只是空想），接下来还是难关重重。从榎田桥延至西北这一带，不仅是河滩，甚至横跨两岸住宅区的街道，似乎全纳入沟鼠的广大生息地。鼠爸不再作无谓抗争，一旦确认敌影立刻回避，继续在街上赶路。

    晨晖初现之际，发现一座祭祀道祖神（注：设置于十字路口或村郊，保佑行人或村民平安的神明。）的小神社，绕向后面，有一块石座松脱露出空隙。三只老鼠躲进里面略显局促，勉强当作藏身处，整天挤靠在一起安静等待。乌鸦觊觎着供品，在附近盘旋不去，并没发现屏息躲藏的老鼠一家。鸦声嘎嘎聒噪，加上附近车流震动的威吓，连奇奇也乖乖不闹了。

    夜色昏暗后出发，当晚，每个转角仍遇到张牙舞爪的沟鼠要胁。老鼠父子靠着一碗吃剩扔在便利商店前的速食面充饥，继续朝石见街道北进。最让它们神经耗弱的还是车辆噪音，奇奇明显变虚弱，达达开始四肢无力。

    大家跑进修剪整齐的公寓小树丛里，稍喘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们出发吧。」鼠爸说完准备动身，这时奇奇说：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走不动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……快天亮了，今天到此为止吧。」忽然解除紧张的鼠爸，伸手轻按奇奇的头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们要去哪里？都离河边那么远了。」达达问道。

    「很快就到，大概再走一段路吧。」

    「好想回河边喔……」达达的语尾，立刻被身旁驶过的大卡车引擎和地鸣声掩没。

    「我们去那里看看。」鼠爸说着绕向公寓侧方，是一处自行车停车场，上面盖着亚铅钢板屋顶。鼠爸走到停车场最里面，仔细观察一台盖着防水罩的自行车。

    「就这台，跟爸爸来。」说完，它立刻钻进车罩里。

    「早上一定有人来骑喔。」达达说道。

    「你看看地面的尘土痕迹。」车罩中传来鼠爸的声音。「这台车放置好几个星期都没人骑过，车罩的积灰厚度很均匀，表示没有人碰触。好了，快进来。」

    鼠爸钻进车罩里，沿这台弃置单车的前轮幅条（从轴心朝轮圈呈放射状扩散的轮幅）爬上挡泥板，爬上车篮，翻身滚落篮子里。

    「快上来。」鼠爸呼唤下面的小老鼠们。首先是奇奇，手脚挂住车篮的金属格网向上爬，忽然单脚一滑差点摔落，鼠爸和达达替它捏把冷汗。奇奇奋力撑住，灵巧爬到车篮顶上，咕噜滚落篮子里。达达随后跟上，三只顺利安顿下来。

    果然不出鼠爸所料，早晨上班族陆续来骑车离去，却无人碰它们躲藏的自行车。通勤时段，三只老鼠隔着防水罩听见嘈杂声，时刻一过，公寓重回寂静。车罩包融下的幽暗格外安适，它们睡得很酣沉。薄暮时分，听见附近几个儿童跑来跑去，嘻闹着停放或骑走单车，累坏的三只老鼠偶尔惊醒又继续熟睡。没多久，陆续下班的人们又将自行车填满停车场。

    达达醒来时，周围恢复宁静。石见街道上的车辆当然是川流不息，既隔一段距离，听来像似河水潺潺。感觉上，身体恢复不少活力。自行车下响起喀奉喀奉声，达达从金属篮网缝探头张望，发现鼠爸正从车罩下的缝隙朝外窥看。鼠爸注意到达达，就说：

    「你醒了？叫奇奇起床，一起下来吧。」

    旅程再度展开，三只老鼠绕过公寓旁来到路上，夜已深，几乎不见人影。继续走，愈走离河愈远。我们究竟会怎么样？我们究竟在做什么？压抑着凝重不安，告诉自己唯有向前，继续前进再说。

    来到第一个转角，它们暂时紧张地僵在原地，等候许久，没看到半只沟鼠现身。

    鼠爸四处走动，故意慢慢晃到路中央，试图引起注意，仍不见凶恶的沟鼠冲出来盘问。

    「行了。」鼠爸说，「绕出它们的地盘了。」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松一口气。从这里左转不知还要跑多远，先往前再说，再左转一次南下的话，或许就能回到那条怀念的河川。

    一行勇往直前，来到宁静的细径，石见街道的车嚣逐渐远离，这份愉悦感实在难以言喻。

    顺利通过几条细径，这段过程中，鼠爸丝毫不敢掉以轻心。这附近绝对属于沟鼠地盘的边缘，我们一家闯关的消息，或许传遍整个沟鼠圈，鼠爸说道。若被哨兵发现，这次绝不会恫吓了事，恐怕被修理得凄惨无比，必须趁沟鼠没察觉时，先由我方采取行动。

    还有，别忘了猫，鼠爸顺便提醒。不管是家猫野猫，这附近住宅区的街道上，应该远比先前通过的马路出现更多猫影徘徊。

    三只老鼠竖起耳朵，频频嗅着气息小心前进。近破晓时，发现一户住家，庭院铺着木板平台。它们钻进平台底下深处，随意挖个洞当作暂时的栖身处。清静的庭院没有猫影，住着一对老夫妇，几乎无人出入。厨房后门放置没盖紧的垃圾筒，它们发现里面还剩些菜屑可以暂时果腹，在此安稳度过一天。

    奇奇不知从哪儿找到一只死蝉，叼着拖回来，鼠爸训它那种东西不能吃。

    「说不定有毒，拿去丢掉吧。再说，可能引来其他动物。……好了，你们在洞里乖乖待着，要有充分睡眠、补充体力才行，今晚还得走很远的路。」

    7

    隔天晚上出发，不久来到路的尽头，拿不定主意该改走哪个方向。鼠爸惯重起见，提议继续向北行。毕竟凡事小心，可免受无妄之灾。

    这条路三曲四折变成羊肠小径，终于来到岔路口。往左边，鼠爸指示。不久来到路底，前方是茂草丛生的空旷地。鼠爸犹豫一阵，究竟该直接穿越草地，还是返回原先的岔路口继续走小径？

    鼠爸选择越过空地，循着草隙向前跑，后面是奇奇，达达殿后。草丛暂能蔽身，但横越这片毫无标的物的空地，让达达非常不安。

    空地尽头的水泥矮砖墙上张挂铁丝网，穿过网缝，对面是停车场，停放约二十辆车。停车场对面有路延伸，鼠爸迅速窜过车底沿路前进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知道方向吗？」达达边喘边问，「我都分不清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，爸爸大概能掌握河的位置。我们现在往北走，下次只要左转……」鼠爸突然紧急停步，吓得浑身僵硬。奇奇一个没留神，咚的撞上爸爸。鼠爸按住奇奇后颈，作势要它安静。达达循着爸爸的视线望去，只见有两只猫，一只三花、一只黑白，正蹲在前方墙上。

    「别动……，它们还没发觉……没注视这里……。好，慢慢后退……，不能跑……，慢点、慢点……」

    一会儿，鼠爸这才打暗号示意快跑。它们退回停车场，冲入最近一辆车底，安心吁了口气。鼠爸稍后出去侦察，回来说：

    「可以出发了，走吧。」

    它们又继续启程。待曙光朦现时，静静飘起雨。

    隔晚仍是雨。是该等雨停，还是立即动身？

    当天依旧选择民宅檐下栖身，此处弥漫着人类和猫的气息，真不想逗留下来。雨泥混着淌流而过，脚下泥土不时一朋散松落，无法安心休息。大家讨论一番后，决定去找更好的栖身处，又再度出发。

    道路蜿蜒而绵长，遇到施工地带不能转入街角：有时来到路底，门户紧闭的住宅阻挡，只好退返原路。尽管如此，除了雨天之外，鼠爸的方向感绝不受影响。绵绵雨落了整天，街上气息完全变调，无意识维持的方向感，如今变得不太确定。

    「这次是左转，大概不会错……」鼠爸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「真的？确定吗？」达达忍不住问。

    「我想……是的。」鼠爸的答覆有点勉强。

    雨势渐强，它们全淋得湿透，冷雨渗入体内，还是必须往前。无论如何，先找到白天可充分休息的地点才行，在不太可靠的地方避雨一晚，后果恐怕不堪设想。雨势愈发激狂，四周宛如绕在水帘中，视线茫茫，想觅栖身处更加困难。

    清晨终于来临，行车高溅水花驶过，路人零星出现，情况显得更危急了。

    滂沱大雨中，不时扬起骤风，小小鼠身几乎被刮飞。这时它们沿着长水泥墙跑去，墙的尽头有一扇通行门，鼠爸钻入门缝，两兄弟跟进去。眼前矗立的灰色高楼檐下，随意放置着瓦楞纸箱。鼠爸跑向纸箱跳上去，发现箱外由牛皮纸胶带贴捆密封。它立刻啃起箱角，几分钟晈破小洞，不久扩大一圈。

    「好，快进来！」听到鼠爸呼唤，兄弟俩连忙跳上纸箱，钻进破洞里。鼠爸努力挤进小洞，重重掉落箱底。

    三只老鼠活像叠罗汉跌成一堆。战战兢兢起身，发现箱内十分幽暗，弥漫着纸霉味。抬头望去，顶上咬开的小洞透下晕弱的光。

    「这是报纸，一捆旧报纸。」鼠爸说。达达不知道什么是bàozhǐ，总之有印刷文字的旧纸捆装在箱里，箱侧余缝足够容纳它们栖身。忽然周围响起杂沓的脚步声，真是好险。人们的谈话间歇传来：

    「……听说会来台风。」

    「早呢、还早呢，好戏在后头……」

    「风好强……，人家伞都吹翻了……」

    只要留在这里，就能躲避狂风暴雨。老鼠们彼此互舔着尽量消除水气，如此度过一天。

    到下午，激雨哗啦哗啦，交融在咻咻怒号的狂风中，脚步声在瓦楞纸箱旁来来去去。已经两天没有进食，大家饿得肚子咕咕猛叫，连鼠爸也一筹莫展。

    情况愈来愈危急。随着风势增强，摆在房檐下的瓦楞纸箱直接受雨淋打，吸水变得湿湿软软，箱底开始积水，老鼠们浑身漉湿，冻得发僵。

    「天黑了。」达达不经意吐露一句。顶上洞口光芒消失，几个小时以来，一直陷于漆暗中。

    「好饿喔。」奇奇小声说。

    「等一等，再忍一下。」两兄弟紧挨在爸爸两侧，鼠爸伸出手，温和抚着孩子们柔软的毛皮。这时，它不经意说起河流的故事：长冬结束后，暖阳展露光芒，沉眠的草呀树呀一齐抽芽，那春天初晨的喜悦，河水欢喧的细潺……。鼠爸的语调十分沉静，却掩盖狂风暴雨传入两兄弟耳中。它们仿佛听着摇篮曲，不知不觉进入梦乡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，快冻僵的达达醒来，发现下半身浸在水里。原来牛皮纸胶带剥落，雨水直接淋打箱内。风雨丝毫没有减弱迹象，鼠爸踏着报纸堆朝外探看，听见达达呼唤，就跳回箱底。

    「这里不能久留。」鼠爸平静地说。

    「还有什么好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，外面一片漆黑，可是总不能坐以待毙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是晚上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快天明了，人们即将行动。真糟糕，只能见机行事。好，跟爸爸来。」

    这时不必爬上箱顶小洞，往湿透的纸箱轻轻工升，箱子便劈哩啪啦轻易裂开。它们来到箱外，骤风差点刮走奇奇和达达。两兄弟紧靠着鼠爸竭力忍耐，低着头缓缓靠向房檐里侧的楼缘，这里同样受无情的风雨摧残。

    鼠爸茫然仰望着天空，达达则心想：我们完蛋了，这里八成是大门，随时有人开门出现，我们会被一脚踢飞或踩扁。即使想逃，倾盆大雨中不知何去何从。不说别的，大家都快饿昏，一步也走不动。说到奇奇，已经闭起眼蜷成一团。难道我们就这样完了？

    仿佛永远停在这一刻，或许才过两、三分钟而已。不久达达听见一个声音，几乎被风雨抹逝，正不断高喊：「喂！」究竟是发自何处呢？这时，它发现大家站的石阶下一层，水泥地上有个排水孔，雨水打着转吸入孔里。漩涡中，正有东西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达达拍了拍爸爸背脊，束手无策的鼠爸正仰望半空，达达朝排水孔的怪东西指一指，在大家注视下，水花中浮现目光闪烁，接着蓦然一动，出现耳朵、鼻子、触须……，整张鼠脸。然后，对方说：

    「喂，跟我来。」

    8

    情势刻不容缓，鼠爸没有迟疑，立刻催促达达它们跑向排水孔。朝着急雨猛灌的洞孔窥看，没有任何东西，也没看见那只呼唤：「跟我来。」的老鼠。怎么办？不是犹豫的时候，只能跟着走。奇奇退缩不敢尝试，达达从背后使劲推一把，它几乎飞落排水孔。达达和鼠爸陆续跳进去，潜入直往下流的雨水漩涡中。啊，快溺水了。一时惊慌失措，不知是谁使劲拉住达达的手。其实达达常在河里玩耍，并不是真正怕水。

    一口气潜入深处，发现有小横洞，达达攀住洞缘努力挤进去。里面湿漉漉没有积水，只见累倒的奇奇坐着呼呼喘息，鼠爸随后出现在洞口。这时洞内暗处传来：

    「跟我来。来，快。」

    「去哪里……？」鼠爸话没说完，对方不容它多问，只说：

    「这里即将淹水。万一受困就会被冲入刚才的排水孔流走，那就死定了。」

    于是由达达领先，跟着来路不明的老鼠纷纷爬进横洞，洞穴是朝上平缓延伸，途中有多处岔路，带路的老鼠屡次简洁指示：「这边！」达达父子顺从地前进。在漆暗中前进许久，刚感到疲倦时，听见对方说：「好，到了，上来。」走在达达前面的老鼠忽然消失了。

    头顶上，有个垂直管洞蓦然张开大口。达达抬头一看，望见那只老鼠的臀部，它正敏捷踏着沿壁的小突块，轻快往上攀登。达达使劲推挪着身体，手脚打直奋力往上爬，途中后脚一滑，吓出不少冷汗。「小心！」鼠爸的尖喊窜上来，达达无暇朝下看。

    光线愈来愈明亮，达达频眨着眼摸索往上爬，忽然摸到洞缘。出口是一座白色珐琅盥洗台，表面干燥而布满龟裂细痕，积一层厚厚的灰。眼前坐着一只陌生老鼠。亮灰色、体型比鼠爸大一倍，瘦削、蒲扇耳。达达与它默默对视了半晌。不久，背着奇奇的鼠爸也爬上盥洗台。

    「你，跟那群流氓是一伙的。」鼠爸说。

    「你说谁流氓？」瘦鼠反问。

    达达立刻明白，这只高大清瘦的老鼠正是沟鼠。鼠爸说完不再多言，陷入缄默中。达达当然了解理由：你跟沟鼠是一伙，与我们不同类，换句话说，你就是玄鼠的仇敌……。这些话，爸爸讲不出口。

    「不是老鼠一家亲吗？」鼠爸曾如此说，结果落得被讪笑、饱尝一顿拳头。尽管如此，自己若像那些沟鼠般，说什么你我非亲非故、天生仇家这类话，就该感到汗颜才对。

    「好，来吧。这地方停水，目前当作储藏室使用，难保人类不会闯进来。」

    瘦鼠沿着棚架溜下地板来到墙边，咻的滑入墙壁的长板缝中。鼠爸朝达达一耸肩，作势跟着去。达达首先滑下去，其次是技巧不太高明的奇奇，两兄弟抵达地面，最后轮到鼠爸滑下来。

    钻进板缝一看，有预留装设管线用的空洞，各式塑胶线和金属管上下延伸，旁边的确有窄缝可容老鼠通过。达达有些踌躇，听见下方喊道：「来这里……」，就鼓起勇气钻进黑暗的空间，手脚挂着固定管线的铆钉或管壁凸块，一点一点往下、再往下。

    「喂，小心点，别摔在我头上。」声音隐约从下方传来，带路的老鼠似乎走很远，心急的达达加快速度，鼠爸落下呼唤：「慢慢走。别急，达达。」

    感觉一直往下，正烦躁何时才能抵达，终于望见地板。达达心情松懈，一个失手没抓稳，从最后一公尺高处咻溜滑落。所幸没受伤，它立刻站起来。眼前同样有条裂缝，照进幽微的光芒。

    这里是天花板低矮的宽敞房间，唯有一扇横长小窗与天花板相连，上面镶嵌毛玻璃，来自高窗的薄光照得室内一片幽朦。几个瓦楞纸箱和折椅之类的置物凌乱堆放，最醒目的就属那台老旧的平台型钢琴，堂堂盘踞在房间中央。

    瘦鼠往地板一倒，双爪俐落擦着脸，边说：

    「这里保证安全，人类一年难得进来几次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建在半地下的储藏室，一间怪房间。这台钢琴明明大得离谱，人们不知使什么法宝把它搬进门，丢下就懒得抬走，最后假装忘记。他们就是这副德行。」

    此时，鼠爸一改郑重语气：

    「啊，实在是，」它说，「真是感激不尽。我们当时没避难的话，不知会有什么下场？」

    瘦灰鼠哼哼轻笑。

    「摆脱那个纸箱是算你们走运，它将成为废弃物，一小时后堆上卡车，送往垃圾处理场。」

    「其实最糟糕的是箱内浸水，我们不能留在里面……，不过，幸亏有你热心相助。你住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独居生活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个答覆，鼠爸稍感放心。万一听从对方的巧妙指示，一路乖乖跟来，反而落入凶恶的沟鼠军团手中。——原来鼠爸从潜入排水孔后，直到储藏室这段漫长的路程中，脑海不时掠过不祥的幻念。

    「这座图书馆，不适合鼠类生存……」

    「图书馆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这座市立图书馆视害兽、害虫为眼中钉，不断积极扑杀。其余伙伴有些不幸牺牲，有些弃家离去，最后只剩我一个。我喜欢这里，独居生活很惬意。」

    瘦鼠轻跳上钢琴圆椅。

    「我叫葛伦。」它说，「早上台风转强，我想去外面看看。从排水孔张望，结果发现你们，事情就是如此。」

    这瞬间，横扫的风雨敲打窗面发出激响，大家一时竖耳倾听。

    「台风威力真强，差不多该平息了。你们不是住这附近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正在旅行，说来话长……」鼠爸正想解释，奇奇将脸埋在爸爸腹上，悄悄嘀哩咕噜几句。「咦？奇奇，你说什么？讲清楚点吧。」

    奇奇移开脸，忸怩地小声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肚子饿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恕我招待不周，快跟我来。」葛伦说着，带它们到房间角落的橱柜。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露出一点缝，葛伦有些自豪说：

    「这是我的粮库。」

    说真的，不愧是顶级储藏库啊！里面有堆积如山的果实、甜点和起司。达达一家开怀大嚼，享受一顿丰盛飨宴。在不必担心雨湿的温暖地方，还能尽情大快朵颐，达达心里简直乐翻了。

    饱餐之后，鼠爸向葛伦简洁说起离家远行的始末。讲到与沟鼠军团在复田桥畔对决时，葛伦脸孔涨得通红；又讲到可怜的雌鼠抱紧孩子不断唱摇篮曲时，这回它脸色褪得惨白。葛伦完全没有插嘴，安静听完鼠爸说明，这才幽幽说：

    「那些家伙……」鼠爸没有接腔。

    「它们还在作威作福？」

    「你应该了解沟鼠们的作为。」鼠爸语带保留地说，葛伦淡淡点头。鼠爸正想继续：「你不晓得那群流氓……」，葛伦却打断话题，只说：

    「你们想休息吧？我再去巡视一次。这种坏天气，可能有其他老鼠等待救援。」

    9

    这一整天，葛伦数度外出巡视，又返回稍事休息。达达一家许久不曾如此无牵无挂，难得舒展四肢悠闲休息。就在天窗落光薄褪，周围笼入幽暗时，风雨完全减弱为平时的蒙蒙雨。又过几个钟头至夜深，葛伦说：

    「带你们去参观一下环境，跟我来。」

    由葛伦带路下，它们沿着装设管线的空洞爬上去，再从别处缝隙钻出来。地点是楼梯间，唯有紧急逃生灯投照昏弱的光。

    「这是一、二楼间的转角地带，深夜图书馆没有人出现，可以大方四处走动。」

    「图书馆是什么？」达达问道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什么是书？」葛伦反问它。

    「书……，就是偶尔有人坐在公园长椅上，打开牢牢盯住它。爸爸，您曾告诉我吧？书就是把语汇变成记号的东西嘛。就是沾着黑渍的一捆纸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鼠爸点点头。葛伦说：

    「没错，这里就是收集许多书的仓库，带你们去看看。」葛伦说完跑上楼梯。

    刚踏入二楼房间，达达当场愣住，奇奇瞪圆了双眼，鼠爸惊愕到极点。每隔一段距离设有紧急逃生灯，弱光下浮显多达几十排的摩天典籍大楼。每座大楼各有好几层，竖立的书册紧密排在一起。静谧的薄暗中，成千上万的书籍悄然伫立。达达在通道上跑跑停停，前进几步，又停下来东张西望。

    「太壮观了……」它忍不住赞叹。

    「怎么样，了不起吧？」葛伦略带得意说道。

    「这些书全不一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每一本，都不同。」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这里有多到数不清的语汇了。」达达感到头晕眼花。

    「人类就是为了阅读而来。」

    「阅读？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将书中的记号还原成语汇。」葛伦说，「语汇置换成记号，就是『写』，再将记号还原成语汇，则是『读』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那么，这一大堆书中，究竟写些什么『语汇』呢？」

    「那就不知道了。我不会读也不会写。」葛伦语带落寞说。

    达达一家在葛伦向导下，走遍三层建筑的图书馆。空无一人的深夜图书馆，漫布冷森森的沉默。达达听见异声停下脚步，发现只是其他老鼠踢踏着亚麻油地毡，发出咿踏、咿踏、咿踏的爪响。原来葛伦的生活就是独享这片广阔、神奇的空间啊。

    为何人类要重视这么多语汇？达达感到纳闷。这片书海里究竟「写」些什么？是找寻食物的秘诀？铺路方法？砍树技巧？还是关于河川、猫、乌鸦，甚至我们老鼠的事迹都「写」在里面？可是这些事，大概几个语汇就写完了吧。想到几千册、几万册的书里，每一本都装满密密麻麻的语汇，达达快晕眩了。

    「简餐区有丰富的剩菜，而且下水道四通八达，不必担心缺粮问题。」葛伦说道。达达一家又返回原先的储藏室。

    「单独住在这么宽敞的空间，你不会寂寞吗？」鼠爸问道。

    「当然不会，我喜欢独来独往。」

    「看来我们打扰你的清静生活了。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不要紧。」葛伦连忙说，「我有时也想聊天，非常欢迎你们来。只是大致上，我的个性是独处也不怕无聊。别的家伙相信这座图书馆不能久居，因此敬而远之，大概都把我忘了。无所谓！我也不想再见到它们！」

    葛伦的语尾微带怒意，让鼠爸想更深入了解情况。

    「你是它们的……同伴吧？」

    「算同伴吗？对，没错，的确曾是。」葛伦说，「我实在感到无地自容。那些家伙对你们如此残忍，连你们的朋友、那对年轻夫妇都不放过。」

    「没想到沟鼠中，也有像你这样愿意打抱不平的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，不，应该说曾经有，可能早被驱逐或杀害了。我曾有志同道合的同伴。只要打倒那只老大……」

    「老大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一只满嘴利牙、黑不溜秋的巨无霸。就是它组织沟鼠全族，建立荒唐透顶的『帝国』。从那时起，除了沟鼠以外，其他小动物全被赶出地盘。沟鼠族里的年迈者和生病不便觅食者，也被无情地驱逐出境。结果原本个性温善的正常同伴就像着了魔，眼神变得噬血狂虐，带着半好玩心情，杀死刚孵化的水鸟宝宝……。唉，实在太没天理。我号召同伴，想推翻老大和它的心腹，这样就能一举击垮恐怖政治。我计划革命，谁知……」

    「功败垂成了？」

    「直到最后关头，居然有同伴背叛密告，它想获得老大赏识，企图成为组织干部。就在起义前夕，地下指挥部遭到突袭……，所谓『屠杀』就是指那种惨况，都归咎于我方掉以轻心。一场浴血苦战……，不，根本谈不上战……，敌我相差悬殊，唯有我方受重创……」葛伦闭起眼，仿佛一阵冽风刮过，噗噜打个冷战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「我侥幸逃过死劫，被咬得遍体鳞伤，躲开它们的监视只顾着逃、逃、逃。就在饿死边缘挣扎时，偶然来到这座图书馆，其余的战友应该有些大难不死的吧。实情如何就不得而知。」

    「这附近不是沟鼠的地盘吗？」鼠爸问道。

    「算是边缘地带。当我蹒跚来到图书馆时，还有好几位同伴，它们唾弃沟鼠共同体以军队挂帅，因此投奔来此定居。可是就像我上次所说，这里生存不易，结果只剩下我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你……」鼠爸刚说一半，葛伦却打断话题：

    「别再提这些。」它直接表示，「我累了，想去睡觉。你们饿的话，自行去粮库找东西吃。」

    葛伦径自一转身，跳上平台型钢琴，钻进盖缝中。它将钢琴当成寝室，有时在里面动一动，琴键轻轻发出细响。

    雨歇后，达达一家连续两天留在这座图书馆里。从它们曾在狂风呼啸的街上徘徊来看，此处能遮风避雨、粮食丰足，宛如置身天堂。葛伦有时喜欢坚持己见、性情有些乖僻，但基本上待客十分亲切。达达最乐此不疲的就是等深夜后，在寂静的图书馆和阅览室中穿梭奔跑。一排排无尽延伸的书塔，光是想像无限的语汇如浩瀚的星云漩涡，就让它几乎昏眩。

    要如何才能「读」呢？达达跃上书架，朝眼前的书角啃一小口，只觉得纸层的滋味很糟，更惨的是还被葛伦质问，挨一顿好骂。葛伦告诉它，若被人类发现老鼠的当痕，恐怕会派业者来大肆灭鼠。据说昔日曾发生扑灭事件，以致好几名同伴惨烈牺牲。

    即使被严厉斥责，达达仍然很喜欢葛伦。比起鼠爸和奇奇，达达觉得和葛伦更投缘，深夜常相偕在楼上图书馆散步，聊着语汇话题，漫步优游于书架间。

    「人类为什么要『写』或『读』呢？」达达自言自语般问道。

    「谁知道。」葛伦捻着触须回答。

    「还有，人类为何想建造图书馆这种庞然大物呢？」达达又喃喃问。

    「不晓得。」葛伦沉默片刻，才幽幽低声说，气可能是因为恐惧。」

    「恐惧……，怕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害怕死亡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很怕死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。来，我们再绕一圈吧。到职员室的流理台去瞧瞧，或许有留下食物的落层。」

    10

    达达一家又借住几天。某夜它们在葛伦带领下，穿过下水管，来到图书馆内庭。许久不曾闻到外界气息，达达和奇奇忙着追逐赛跑，玩得不亦乐乎。庭园中落满可口的橡实，每只老鼠各叼一颗，在地下室和庭园之间来回搬送，替粮库增添不少储物。

    某一晚，达达和葛伦在书库散心，浴着窗间透洒的月光，葛伦忽然站住，口中喃喃低吟。今天恰巧是月圆夜。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达达问道，葛伦恍若未闻，隔窗眺望那清辉皓皓的明月，不断低声呢喃。达达心想不宜打扰，在旁安静等候，一会儿，葛伦用低沉而通透的嗓音，一口气吟诵——

    「光粒洒落在我身上

    光川冲流我而去

    想稳住脚

    河床的沙只是松松散落

    我况溺消溶在光里

    化作璀粒无数

    归向那满月之中」

    葛伦住口后，一时闭目陷入思绪中。达达屏住息凝视它，又凝视窗外的月轮，视线重新投向葛伦。这些「语汇」究竟是什么？不久，葛伦恍如梦醒睁开眼，腼覥望着达达说：

    「该回去了，爸爸和奇奇一定很担心。」

    几日后的某夜，葛伦忽然下定决心。

    「你们干脆住在这里怎么样？」它提议，「这里很适合老鼠生活，没有猫或乌鸦入侵。不过人类定期来扑灭有害动物，只要留神点，别栽在他们手里就行了。还有，逃避扑杀我很在行。」

    鼠爸和达达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「那……达达认为呢？」鼠爸问道，达达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「让我想一想……」离开河畔巢穴后经历种种艰辛和痛苦，这些记忆在达达脑中不断盘旋。想到今后必须在外闯荡，还要经历多得不堪忍受的挫折，葛伦的提议显然魅力无穷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。奇奇觉得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喜欢这里喔。有好多美食，又很温暖。」奇奇说。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，怎么办才好。」鼠爸说，「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，但必须考虑一番。再怎么说，至今我们的旅行目的就是为了去上游，一时无法改变初衷。」

    「我了解河滨生活很惬意。」葛伦说，「这一带河滩都被沟鼠霸占，很难保证你们是否能找到安全的新居。这里原本离河岸很远，旅途充满危险。值得冒险尝试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……，的确危险。」鼠爸露出复杂的神情说道。

    葛伦进钢琴里睡觉后，达达一家悄声讨论，结果没有获得共识。

    「葛伦非常和善，相信我们在这里能和平相处。」鼠爸说，「怎么样？达达，留在这里好吗？」

    达达差点同意，可是在最后、最后关头，它有难以忘怀的坚持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，怎么办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葛伦拥有神秘的内涵，相处之间，达达同时体会未有的紧张和安谧。达达不舍道别，或许葛伦也一样。可是坚持信念溯河至今，难道就让旅程轻易中断？

    隔夜，达达和葛伦又到楼上书库。今晚盈月稍缺，依然是明月夜。

    「葛伦，你也怕死吗？」达达忍不住问道。

    「当然啊。」

    「第一次相遇时，……我们爬出浸水纸箱，来到石阶上，……当时真以为没命了。」

    「害怕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啊，可是总觉得好气。……想到糊里糊涂死在那种地方，倒在莫名其妙的街边楼下，我就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希望在哪里死去，才没有遗憾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达达的脑海，忽然展现一片黄昏河景。雄浑的夕阳没下地平线，此时河水伴着柔柔细潺流系不绝。夕照的灿光舞在鳞波上，似邀约、似召唤。周围转暗……，或许，正是为了追求这片景象而沉湎于怀想中。忽然传来葛伦的低吟，达达顿时回过神。

    「所谓生是归去

    回归诞生之源

    不惜违逆安详的河流

    浑身是泥淌着血

    与敌人战斗战完痛快酣睡

    再奋起不论走多远

    不论走多远我会勇往直前

    追求川之光

    追求川之光」

    曾几何时，达达双肩颤抖呜咽起来。葛伦紧抱它的肩膀，温和摸摸它的头。

    「我懂、我懂，别哭喔。」

    「葛伦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、嗯，好乖。」

    葛伦安抚一阵，眼看达达哭声变成唏咻、唏咻的抽噎，就迅速站起来说：

    「好，跟我来，回地下室吧。我会告诉你们去河边的捷径。」

    返回地下室，葛伦立刻开口：

    「听我说，这里到河边有两条路。」鼠爸眼看葛伦和达达夜间散步回来的神情，便猜到几分。它一语不发，专心听着葛伦说明。

    「方法之一，就是继续走原路，走人工道路。不过我想很困难，风险极大。路上蜿蜒复杂，实际情形我也不清楚，何况这里是沟鼠帝国的边界，难免遇上哨兵。」达达等纷纷点头。

    「另外就是储藏室底下有一条直通河边的下水道，只要沿着走就行。通行方便，又是直线距离，比地面更快捷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这么简单。」鼠爸一副难掩失望的语气。葛伦泛起笑容说：

    「是的，消息其实是来自一名曾住这里的同伴。我从来没走过隧道，因为根本不想再靠近河边。那位同伴很正派可靠，相信大致不会错，值得一试。」

    「试试看吧。」鼠爸说，「可是，那些沟鼠是否曾在下水道徘徊？」

    「这正是重点。那位同伴曾说，下水道的另一端出口在河川上游附近，已经不属于沟鼠的地盘，它们不曾闯入下水道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敢绝对保证，当时就它所知确实如此，现在或许有些改变。沟鼠若在下水道出没，图书馆迟早会出现一、两只，到目前从未见过踪影。」

    凝重的静默中，大家纷纷陷入沉思。

    「姑且一试吧。」鼠爸又说，「如果你同伴的消息可靠，我们经过下水道到河边时，就到旅行终点了。」

    「原谅我没有尽早说明。你们离开后，我会很寂寞。」葛伦浮现难为情的微笑。

    「别放在心上。」鼠爸露出笑意，「我们也犹豫不决，打算干脆住下来呢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了，如果你们决心出发，我会立刻提供消息。容我再次提醒，目前无法保证下水道是否安全，万一在狭窄隧道中遇上那群恶棍……，你们将无路可逃……」

    大家再度陷入沉默。鼠爸想打破凝重气氛，朗声说：

    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。」它说，「总有办法解决，我们向来都能克服困难。」

    达达兄弟听了振奋起来，决定再充分休息一天，明日晚上出发。

    要去河边了！鼠爸吩咐尽量休息，兴奋过度的达达却没有熟睡。一会儿梦见陶醉在河畔花香中，一会儿梦见被黑乌乌的怪物堵在下水道，进退不得。梦境交错中，它几次惊醒，发现自己还在图书馆底下，真觉得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当晚，葛伦带领它们到原先满布尘灰的房间，钻入干燥盥洗台的排水孔中。

    「小心摔落……，慢一点、慢一点。」

    达达先下去，然后是鼠爸和趴在背上的奇奇，葛伦确认一家三口平安到最底端，就说：「跟我来。」葛伦朝横洞前进，出现好几条岔路，下坡愈来愈陡，迅速来到直径约七十公分的宽隧道。隧底淤积厚厚一层脏泥，上面流着污水，散发出腐臭味。

    「就是这里，大概往前走就对了。」葛伦轻按鼠爸和奇奇的肩膀，又紧紧拥抱达达。「以后恐怕没有机会见面，真舍不得你们走。」

    「葛伦……」

    「达达，不会『写』、不会『读』，或许正是身为鼠类的幸福啊。我相信如此。」

    11

    达达一家无暇为离情感伤就立刻启程，途中没有粮食补给，必须一口气闯过隧道才行。

    这次是由达达领先，奇奇中间，鼠爸负责殿后。在浅流旁有一点空间，不至于妨碍前进。下水管底和侧壁皆呈弯曲状，脚下尽是黏糊糊的不明物体，好几次滑倒在污水里，完全变成泥浆鼠。

    「别急、别慌。」殿后的鼠爸对达达说，「跑太快容易摔跤，很快耗完体力。要缓慢、一步步踏稳前进。」

    达达心情逐渐稳定，掌握避免滑倒的速度。前后尽是漆黑，背后传来奇奇的哈哈喘息，和践踏水花的脚步声。拼命向前、向前，究竟跑多久了？

    「休息一下吧。」听见鼠爸说道，达达松了口气，当场倒坐下来。一旦静止，奔跑时尚能忍受的恶臭薰得几乎窒息。空气凝浊而沉滞，还是勉强需要休息。

    「这地方好糟喔。」奇奇说。

    「我们赶快离开，出去就是河边了。加油！」鼠爸说道。

    「这种脏水会流到河里……？」达达语气含着一丝幻灭。

    「对。不过……」鼠爸说，「河会吞下所有脏东西，全部净化后，变成澄净的清流。这就是河的力量。」

    父子们短暂休息一阵，等喘息恢复平静。接着鼠爸打暗号：「好，走吧。」大家相偕出发。

    偶尔被不明物体绊一跤，有一次真的触到只剩毛皮的物体，显然是动物尸骸。达达打个哆嗦跳起来，又栽进污水里。父子们战战兢兢绕过去，郁闷地继续向前。冶不防迎面冲来蟑螂之类的东西，与达达擦身而过，迅速朝后方跑去，听见奇奇尖叫……。

    几次休息后，达达完全丧失时间概念。外面天亮了？莫非已经中午？还是刚好相反，才出发两、三个小时而已？

    达达正想差不多该休息，却没听见鼠爸提醒。它愈跑愈累，支撑一阵子，刚想回头说：「爸爸，我……」这时，让它大吃一惊。紧跟在后面的奇奇，那喘息声和脚步声居然消失了。

    达达停下脚步。无声无息，一片死寂状态。

    如此说来，连流水声也消逝了。达达慌忙摸索脚边，地面同样黏糊糊，没有臭水流动，感应不到鼠爸它们的气息。

    究竟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「喂——奇奇！喂——爸爸！」达达朝背后大喊。那呼喊还来不及产生扩散和回荡的余音，就被可怕的死寂霎时吸噬而去。大概是我跑太快，结果跟它们分散了，达达心想。只要再等一会儿，奇奇就会气喘吁吁追上来吧。

    达达开始等待，浓稠的黑暗和静寂压迫眼耳。左等右等，没有听见任何动静。难道奇奇摔倒了？爸爸它们遇到意外？都怪我这粗心大笨蛋，达达又想。一定是只顾着向前冲，径自加快速度才会脱队。

    达达暗想，好吧，那就折回去。该怎么走……，这时它忽然惊觉自己分不清来时方向，也不知刚才是朝何处前进。这次真的背脊发凉，脚下没有流水，无法判断来去方向。

    大概往这边吧……，它缓缓跑起来。顷刻间……，达达又发觉一件事三逼条隧道比刚才大家一路赶来的那条显然更窄，直径仅有原来的一半。对了……，在黑暗中奔跑时，一定是遇到岔路，只有我跑错，奇奇和爸爸都没有发觉，直接朝主道前进。葛伦曾说是一路到底的隧道，可是绝对有岔路存在。

    我迷路了！这念头浮现的刹那，达达陷入疯狂状态，屁股着火般拼命往前冲。

    达达拼命跑了又跑。空间好窄、快窒息了，几乎被黏滞的漆黑、臭昏昏的凝浊空气给压垮。冷不防被泥巴绊住脚，向前直摔出去。

    猛力撞到腰，达达剧痛之下，爬也爬不起来。好想起身跑，无奈累得瘫倒，孤独无助得直想哭。以前遇到再多苦难，都有可靠的爸爸相陪，还有爱讲鲜事逗它发笑的奇奇作伴。可是现在，自己忽然变得孤苦伶仃。

    不行，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！达达训勉自己般，紧紧咬住唇。无论如何都要回它们身边，非回去不可，一定能回去。

    目前跑了多远？还没回到通往原先隧道的地点。在决定折返原路时，恐怕已弄错方向。事实上，现在恐怕不是返回，而是不断前进。怎么办？总之先往前吧。等走一段发现不对，还可以折返。好，就这么决定。

    达达站起来，忍着腰痛慢慢向前跑，不时停下来呼唤：「爸——爸！奇——奇！」竖起耳朵细听，仍然毫无回应。

    感觉跑了好久好久。跑这么远，都还没回到污水附近，就表示弄错了方向。这个想法在达达脑中愈来愈强烈。我又跑错方向了。它停止前进，小心翼翼地转身朝着反方向。对，是这方向准没错。于是又跑起来。首先必须回到当初发觉自己迷路的地点，只要那里留下标的物就行了。总之先经过那里，继续前进就好，或许比想像更早找到原路呢。

    达达在漆黑中前进，唯有听见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。跑了一阵，随即发觉脚步声开始起变化。怎么回事？它停下来，立刻恍然大悟。原本覆满黏滑湿泥的地面，几时变得完全透干，浮现一层松散崩落的土沙。记得从来没到过这地方。这里完全没来过啊。怎么回事？这里究竟是哪里？

    惊慌失措的达达胡乱往前冲去。

    鼠爸和奇奇声嘶力竭，不断齐声呼唤达达，没有任何回应。鼠爸叮咛奇奇待在原地，独自去找寻达达。它大声呼唤，走了许久仍没有感应到达达的动静。鼠爸返回奇奇身边，静静地说：

    「它可能脱队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哥哥会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……」鼠爸认真思索，「达达还没傻到单独跑那么远，都没有察觉跟我们分散。这附近可能有岔路，它不知不觉偏离主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办？」奇奇几乎快哭出来。

    鼠爸不断思考，奇奇的体力精神已濒临极限，带着它在漆黑中折返原路，沿下水道管壁摸索着寻找岔路，恐怕这孩子会支持不住。假如留奇奇在这里，我独自回去找呢？这样大家又分散各方。单独留奇奇在此，难保不会发生意外。

    「等等看吧。」鼠爸终于说，「就在这里等达达。它现在应该察觉不对劲，正努力来跟我们会合。要相信它，我们在这里等吧。」鼠爸就地重重坐下。

    「哥哥一定很担心。」奇奇靠着鼠爸，茫然地想：我有爸爸陪伴，可是哥哥现在却孤零零留在黑暗里。

    「达达这孩子很坚强，最近突然懂事不少。」鼠爸说道，其实不如笃定的口吻般充满自信。

    12

    这时，达达脑中茫茫一片，只顾向前跑。不知摔倒多少次，爬起来又盲目地向前跑，跌啊撞的满身是擦伤。脚边连一滴水也没有，换句话说，这里是陌生地点，是错误途径，必须重返原路才行。可是，这方向行得通吗？

    看来是绕进复杂迂回的管道中了。遇到急转弯、奇妙的延伸管道、土块堵塞的洞口。不能通行只好折返，无意间又拐入扑朔迷离的岔道，一路窜进死路底，真是伤透脑筋。

    这时背后忽然涌来水流，达达连忙避开，忍不住兴奋地想，对啦、对啦，只要跟着水准没错。跑啊跑，水仿佛被吸走，无缘无故又消失。

    感觉跑了好长一段时间，达达四肢几乎打结，一步比一步慢，终于耗尽力气，重重扑倒在地气喘不休。脚边不再出现积沙，露出滑溜溜的铁管表层。达达发觉自己跟鼠爸它们愈离愈远、愈离愈远，脸上早已挂满泪痕，不知面颊擦伤何处，泪水含着血腥味。

    陷入绝望的达达瘫坐下来，过一会儿，它忽然惊觉：前方有微光照来。说不定是幻觉吧。爪尖揩了揩模糊的泪眼，仔细凝视之下，一丝一抹，的确有光线淡飘在空气中。至今受黑暗压迫而陷入体内的双眼，仿佛被迅速拭去重压般，变得轻松多了。

    达达奋力爬起来，蹒跚走向光线。那里有斜坡状的细洞向上延伸，微光从洞口照进来。困在黑暗迷宫中绕来绕去，真教它受够了。渴望回去找亲人的执著瞬间消失，它只想迎向光明。达达如痴如狂，沿着洞穴爬上去。

    几公尺前方是尽头，铁管弯曲垂直往上延伸。抬头朝正上方望去，一公尺高处有铁格板，柔光从格子间透洒进来。啊——，好怀念的阳光！达达使尽最后力气，爬上铁管口。

    来到混凝土造的小蓄水池，上面镶嵌一片约二十公分的方形格板。结果还是出不去嘛。达达感到很失望，随即发现铁格板上生锈破烂不堪，角落附近有洞穴，可容老鼠勉强穿过。

    达达身上被参差不齐的格板裂缝钩划，多出几道擦伤，总算连翻带滚来到外界空气中。它仰躺下来，不断深深呼吸、吐气。原来草木的气息是这么芳香啊！正值傍晚时分，唧唧唧、唧唧唧，秋虫幽静地鸣唱。鼠爸和奇奇的安危固然令它担心，可是这甘美的空气，这柔抚双颊、轻颤触须的冷风拂来，达达全身盈满着短暂而安详的幸福，一时保持仰姿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终于张开眼，这一刹那，达达差点没吓破胆。一只猫就坐在身旁，从正上方俯视着自己。

    猫脸直逼在眼前，达达吓得被钉在原地。它相信稍动一下，猫就会扑过来，因此不敢轻举妄动。猫像是在估量扑袭的时机，完全凝身不动。大眼对着小眼，几秒、几十秒过去了。这时，达达忽然觉得颜色好美啊。是猫的眼瞳。

    可说是翠绿色，深邃而妖惑，凝视之间，灵魂仿佛被摄了去。猫有一双大耳，手足纤雅修长，毛色当真美丽绝伦，是不含青的沉灰，在暮色映现下银辉闪烁。恐惧中的达达浑身僵硬，怦通、怦通，心脏狂悸不停，脑子里也咚隆隆响起擂鼓。它不禁茫然地想，好漂亮的眼瞳喔，真是一只美猫啊。或许累到极点，让它有恍如幻梦的感觉。

    猫忽然抬起头，达达被点醒般震了一下。不料达达还没行动，猫带着轻蔑神情，朝这只滚倒在地、满身泥泞的老鼠横瞅了一眼，说：

    「唉哟，脏孩子。」猫低喃完，立刻掉头飘飘离去。

    达达窣窣爬起来。这里是任其荒芜的宽敞庭院，草坪尽头有浇花木用的水龙头，达达就从这里的排水孔爬上来。水龙头长久无人使用，上面浮现斑驳的锈痕。

    猫在几公尺外站住，抬超前足细心舔着腋下，根本懒得瞧它一眼。达达的第六感告诉自己，这只猫充满好奇心，正仔细钻研它的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达达开口了。它有点迷惘，光是跟猫交谈就是怪异透顶的举动。应该是说「请问你」才对……，不，何必对猫客气？这不是重点，倒该问问我究竟在这里蘑菇些什么？赶快溜掉不就解决了？各种念头在脑里转来转去，管他的，听天由命吧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不想捉我吗？」达达试问着。猫一边耳朵微动一下，好像有听见，但照样不理不睬，继续舔舐着腋下。

    「你的眼睛好漂亮喔。」达达又说。这不是恭维话，只是将刚才四目对望时的强烈感受具体说明而已。

    「哦，是吗？」猫这才放下前足，缓缓瞥它一眼。

    「嗯，真的……。不过，我第一次遇到不想捕鼠的猫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你呀，带泥带血又脏兮兮，谁受得了。」

    「老鼠可是猫的美食耶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吃鱼。」猫不客气地说。「鱼富含二十二碳六烯酸……（注：DocosahexaenoicAcid，简称DHA，一种多元不饱和脂肪酸。）」

    「二十二、碳……」

    「二十二碳六烯酸。头脑会变灵光喔。耗子这种东西有害健康吧？不说别的，味道好像很差。」猫直盯着它说。达达不知道该发火还是放心，稍稍迟疑说：

    「我的名字叫达达。」猫听了，便说：

    「我叫阿蓝，俄罗斯蓝猫的蓝。」说完，它打个小呵欠，又问：「你饿了没？」

    13

    阿蓝不待回答就离去，达达摇摇晃晃，活像吸铁吸走似的追在后面。唉呀呀，老鼠追猫……，会不会太离谱啊？达达顿时忍不住暗想。可是眼前最渴望的，莫过于小快跑在长年荒芜的蓬蓬草坪上，享受着踏泥感触，舒畅无比。

    阿蓝绕过一栋古旧木造房，从旁边的拉门缝溜入，达达随后跟进去。踏上水泥地板，略高处正是厨房，冰箱旁的地板上放置一只盘子，飘出香喷喷的味道。

    「这是鲔鱼片，吃吧。」阿蓝说，「这家厂牌的罐头不合我胃口，一吃就知道是便宜货。不过，老婆婆只买这个给我吃。」

    达达提心吊胆地靠近盘子。可以吃吗？它带着探询眼神望着阿蓝。保持一点距离的阿蓝早就转过身，前足高高举到嘴边，细心舔舐着爪间的肉球。达达前半身扑进盘里，满心感激地大嚼一顿。吃着吃着，就在肚子胀得鼓鼓、脑筋迷迷糊糊时，阿蓝忽然轻喵一声：

    「啊，老婆婆来了。快，躲起来、躲起来。」

    经它提醒，果然有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靠近。天啊，要我「躲起来」……，该找哪里躲才好？达达慌张地左瞧右看，糟糕、糟糕，该躲哪里……。正在手忙脚乱时，阿蓝嗤的一咋舌：

    「真拿你没办法，给我待在那里别动。」

    阿蓝靠近达达，忽然整个身体覆在它身上。这时听见有人说：

    「啊，小蓝，有吃饱喔。了不起，了不起。」拖鞋声更近，来到身边。

    「要好好补，长胖点才行。小蓝，好乖、好乖哪。」声音就在头顶上方，紧贴在达达背上的猫腹摇啊晃啊，主人似乎砰砰拍着阿蓝的背脊。脚步声接着缓缓远去。

    完全卡在猫腹底下的达达，怕怕地探出头，瞥到一个矮小妇人步出厨房。明明在室内，老妇颈上却绕着长披肩。达达慢吞吞爬出来，阿蓝抬起头低喃：

    「天啊，只是假装在吃，没想到真的吞下几口。廉价鲔鱼的油腥味，谁受得了……」于是达达踮起后脚，尽量凑近阿蓝说：

    「谢谢你，伯母……」还没说完，阿蓝忽然啪的赏它一巴掌，达达跌个四脚朝天。

    「别叫我伯母。」阿蓝凶巴巴说。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你呀，为何不小心躲好？老鼠在附近闲晃，教我这做猫的面子往哪儿摆？」

    「对……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唉，这孩子真是的，少给我惹麻烦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达达鞠个躬，再次说声「谢谢」，又困惑地补上：「……你的照顾」，便朝水泥地板走去。不料在下水管迷路时扭伤的右后腿阵阵抽疼，它忍不住又坐下来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糟糕，我的脚……。不过还得回去才行。」

    「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寻找奇奇和爸爸。」

    「奇奇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我弟弟。它们一定很担心，我必须赶快回去。」

    「它们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如此一问，达达顿时陷入深思。反正在下水道，就是地面下。可是在下面什么地方？

    「其实……，我也不晓得。」

    「那怎么行呀。」

    没错，这样怎么行。但是非回去不可，想到还得重返不见天日、九弯十八拐的下水管，继续在绝望中徘徊，达达整颗心直往下沉。然而它起身挺直腰杆，决定势必要回去寻找亲人。阿蓝的语气变得柔和许多，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跟它们走散？」

    达达叹了好深一口气，脚下顿时发软，当场瘫坐下来。

    「事情是这样的……」达达努力说明来龙去脉：老鼠全家以为从图书馆走下水道就能到河边，打算当晚走完全程，没想到途中唯有自己落单……。阿蓝全部听完后，却说：

    「真是异想天开。」它断然地说，「想钻下水道回到原先的正确地点，根本不可能。除非奇迹发生，否则免谈、想都别想。」

    「不管如何，我必须回去。」达达无力说道。

    「那只会迷失方向，最后在黑暗中流浪而死喔。你宁愿如此，我不会阻拦。」

    阿蓝打个大呵欠，横躺在地板上，无表情的翠眼瞳凝视着达达，细尾梢规律地摇啊摇。

    「可是、可是这样就太……」达达再也抑不住泉涌的泪水，阿蓝默默注视片刻，又问：

    「倒是你们当初怎么傻到想走下水管？」

    于是达达唏咻、唏咻抽噎着，不时夹带几声哽咽，先从河畔那台推土机说起这段漫长的经历。讲的顺序颠三倒四，情节七零八落，阿蓝完全没插嘴，非常专注地聆听。故事收尾时达达也收住泪水，情绪平静不少。一时之间，厨房的亚麻油地毡上弥漫着沉默。阿蓝起身重新端坐，俯下脸窥视达达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你听我讲，」它说，「你们分开很长一段时间，对不对？你爸爸和弟弟起先可能等你回去，可是一直待在下水管里只会饿死，它们可能爬到地面上寻找食物。说不定啊，对呀，它们直接去河边了。」

    「丢下我一个？」达达反问，满满的新泪又滚出眼眶。

    「傻孩子，你们的目的地不是河边吗？去那里会合不就好了？你爸爸一定考虑到这点。我相信你有本事单独到河边，与它们重逢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……？」达达心中点燃一缕希望的火苗。

    「当然了。」阿蓝坚定地表示，美丽的翠眼瞳连眨两、三下。希望之火愈燃愈旺，化为笃定的明焰，徐徐温暖达达的身心。

    「到河边就能重逢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。再说，你不是脚痛吗？外表看起来又浑身是伤。的确是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没错，不过你先住这里休息一、两天吧，用不着匆忙赶路喔。」

    听到阿蓝的鼓舞，达达顿时心情一松。对啊，河是我们的旅程终点，只要抵达河畔就行了，奇奇和爸爸一定在明亮、温暖的岸边等我。心意已决后，达达感到睡意阵阵袭来。

    结果整整两天，达达就躲在冰箱和墙缝中昏昏度过，有时阿蓝悄声呼唤，分些猫食给它吃。据说这间宽大房子里，目前只有孤单老妇和阿蓝相依为命。

    「老婆婆的视力变得很差，你大摇大摆到处走，她大概也看不见，不过还是留神点才好。」

    阿蓝这只猫，总爱神经质地不断舔身体保持清洁。有一次达达照例享用盘里的「廉价鲔鱼」猫食，忽然有个粗糙、温热的东西往它背上啪答轻擦一下，吓得它飞跳起来。回头一看，原来是阿蓝的舌头。

    「别怕、没事的。」阿蓝说，「保持这样不要动喔。你身上到处黏满血渍和泥巴，我看得难受死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，不要嘛。拜托，别舔了。」达达说完想溜走，阿蓝迅速伸足踏住它的尾巴，达达咕隆滚倒了。阿蓝趁达达动弹不得，赶快帮它舔啊舔、舔啊舔，直到身上干干净净为止。

    「好痛喔。伯母舌头沙沙的刮得我好疼，毛都被拔掉了。」

    「敢再叫我伯母试试看。」

    「我偏要叫，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好哇，践小子……。喂，别乱动，再动就吃掉你。」

    「来吃嘛。小心被老鼠给毒死喔，伯母。」

    「小鬼头，嘴巴真坏。」阿蓝移开踏住尾巴的前足，朝达达头上砰的揍一记说，

    「好了，快藏进墙缝里，再去睡一下。」

    14

    漆暗的下水管中，鼠爸抱着奇奇不断思索。

    真是太久了，这么久达达都没回来，究竟怎么回事？该不会遇到意外滑倒，受伤不能动弹？想到此，鼠爸背脊发凉，打个小寒噤。万一达达不小心跑进岔路，表示分岔口不止一处。难不成它连续迷失在岔路中，离这里愈来愈远？

    怎么办？奇奇已经走不动了。饥肠挽挽尚能忍受，最痛苦的莫过于喉咙干渴却不能喝污水。继续往前走吧。希望达达能独自抵达河畔，我们也自行出发好了。脑中却浮现达达负伤倒在黑暗中，孤零零喘息的模样，鼠爸实在不忍带着奇奇先离去。

    不觉间，鼠爸忽然发现脚踝至爪尖变冰冷，阵阵刺麻起来，原来浸泡在水中。水量增加了！它又等待片刻，发现水位仅有些微差距，确实比刚才涨高一点。这下可不妙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走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哥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水位上涨了，这样下去，我们没办法走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哥哥还没来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达达一定会自己克服困难，追上来找我们。不，它可能先到河边等我们会合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！我要等哥哥一起走嘛。」奇奇呜咽说。

    「笨蛋！」鼠爸怒嚷，「这样下去会淹死。不许闹，快走！」

    奇奇被爸爸的怒气吓住，只好跑起来。起先它爱跑不跑，慢吞吞磨蹭，后来发觉爪尖浸在流水中变得湿漉漉，才吓得魂不附体直往前冲。

    「慢点、别急，跑太快会马上累倒。不要慌张，但动作要快点……」

    水位一点一点漫升，流速更显湍急，父子俩恰噗恰噗踏着水花，不顾一切拼命跑。

    水位迅速涨高，奇奇怕滑倒被冲走，不敢再跑太快。水声回荡在下水管，轰轰发出不安的噪响。

    奇奇边跑边回头，上气不接下气说：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好喘，快支持不住……」它的沙哑呼声被水声淹没，鼠爸没有听见。其实鼠爸有更担心的事，它听出一种与不断高喧的水声略微不同、隐含低沉而诡异的轰鸣感。来自遥远后方的隆隆轰鸣……，逐渐朝此逼近，紧追两只老鼠而来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快！」鼠爸大声呼唤。奇奇吓得拼命狂跑，没多久，速度减慢下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前方出现光亮。赶快！赶快！背后袭来的诡异轰隆声，正迅速朝它们逼近。

    望着前方，下水管蓦地变宽，来到可容纳好几名成年人站立施工的地点，两侧皆有平台，墙上的微亮电灯朦胧照在四周。

    「到那里，爬上去！」鼠爸喊道。奇奇立刻明白是指平台，努力跑完最后十几公尺，总算来到通往平台的石阶，它却当场瘫坐下来。

    「快上去！上去！」鼠爸呼唤响在耳边。我跑不动了，奇奇的回答，只剩嘶哑的虚喘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快趴到爸爸背上。」鼠爸急道。奇奇紧抱住爸爸脖子，鼠爸边寻找小突块，边想办法攀上石阶。它同样激喘吁吁，奇奇真的好重啊。爬上一阶……，又一阶……，爬上来了。再往上一阶……，半途后脚一滑滚下来，差点从石阶边缘滑落浊流，幸好勉强稳住脚步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奇奇在背上小声说。

    再挑战一次，用力、再用力。前爪攀挂石阶上，一点一点抬起身体，还差一点……，好，爬上来了。可是，再也无力……。

    耗尽体力的鼠爸平趴在地上，微睁眼一看，已经到平台上。鼠爸终于爬上最后一阶。

    真是千钧一发，后方追来海啸般的浊流高浪，此时轰隆隆发出凶暴怒吼，从两只老鼠身旁冲过，激溅的水花淋了它们一身。留在下水管中，绝对会惨遭浊流吞噬溺毙。

    奇奇双眼闭得死紧，使尽吃奶力气勾住爸爸的脖子。鼠爸想说可以下来了，一口气提不上来，根本无法出声。

    「奇奇……放手……，爸爸没办法呼吸。」鼠爸的弱喊总算飘进奇奇耳里，奇奇这才从它背上滚下来。父子俩呼呼喘息，一时爬不起身。

    「好险喔。」……「总算逃过一劫。」……「真的差点没命。」……「太可怕了。」……闲谈中呼吸恢复正常，得以从容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薄朦的灯光中浮现铁梯垂直架设于墙上，梯子正上方有圆沟盖，看来人类就是打开顶上盖口出入。水路到这片空旷地带顿时变宽，至出口再度变窄，吸入与原先幅度相同的下水管中。此处没有支道或延伸管道，平台上遗留混在水中冲来、被漂打上岸的垃圾，与可乐罐、塑胶便当盒、皱巴巴的周刊同样散发恶臭，形成黏糊糊的东西堆积如山。

    刚才的凶猛高浪只是突发状况，此后水位不如鼠爸预期般下降，而是维持在管径大约一半的高度，它们无法沿着浊流前进，何况水速猛急，一旦落水立刻卷入漩涡，必死无疑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在这里等水位就会下降吧？」奇奇问道。鼠爸凝视下水道的出口思索着：排水量会因时间或日期而有增减？假使如此，正如奇奇所说，水位届时会下降。可是，果真如此吗？

    直到目前是顺流而下，鼠爸想道。换句话说，地势正逐渐降低。地形随河势低缓，各方污水汇聚于此，水量有增无减。难道不是这样？如果推断正确，水位再久也不会减退。

    鼠爸和奇奇继续枯等，已过很长一段时间，水位没有升高，也不见下降。而另一方面，显然无法从顶上紧锁的圆沟盖脱身。总而言之，它们坐困在此。

    不知达达怎么样了？巨流席卷而来时，那孩子究竟在何处？鼠爸努力避免去想这问题。达达一定自有方法逃脱，唯盼它能独自避过这场浩劫。当前的问题，是该如何带奇奇脱身，鼠爸四处检查是否有裂痕或缝隙，却毫无斩获。

    15

    想通过恶水滔滔的下水管，势必先思考脱身之计。鼠爸是栖息在河畔的老鼠，多少谙水性，但仅限于在平波河面浮出头，啪恰啪恰划动手足优游。奇奇不用说是旱鸭子，背着它往浊流一跳，根本是自杀行为。

    鼠爸爬上垃圾山搜寻可充饥的食物，恶臭差点没把鼻子薰歪，只好匆匆爬下来。父子俩饥渴难忍，到了头晕眼花的地步。岂能在这种地方饿死？虚脱的鼠爸暗想，突然感到怒火中烧。澄澈的流水在阳光下粼粼生辉，我们不是为了寻求那条美丽的河才来此？怎能轻易死在这鬼地方！

    向前进，鼓起勇气前进。决心下水一试，至少要有可攀附的东西才行。

    这时，鼠爸注意到有东西半埋在垃圾山里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帮忙一下，把它挖出来。」在奇奇协助下，不久父子俩面前，出现一个沾满泥泞的远食面碗。

    鼠爸担心说出计划，奇奇会怕得要命，甚至心生抗拒。不料奇奇听完欢呼说：

    「要坐船、坐船啰！」它乐得蹦蹦跳跳，钻进碗里又冲出来。

    面碗是由薄质堡丽龙制成，质地十分轻脆，的确可以漂浮，只是怕载浮载沉之间，没多久就翻覆了。凭着两只老鼠的重量，是否能保持碗的平衡？好个莽撞、异想天开的点子。要是达达在就好了，鼠爸由衷地认为。真想征询它的意见，最近那孩子已懂得提出中肯建议。可是达达自身难保，恐怕正在别处孤军奋斗。为了达达，爸爸必须设法带奇奇平安抵达河畔才行。

    又等待许久。是刚过一小时还是好几个钟头……？时间感完全丧失，四肢疲软无力，瞌睡虫挥也挥不去。刚才一时兴奋的奇奇也无力玩闹，此刻蜷起身熟睡，平日堪称一身白的毛皮糊满烂泥，变得黑黑一团。奇奇直打哆嗦，恐怕是浑身湿透而感到寒冷吧。鼠爸也觉得好冷。鼠爸认为奇奇的脸至少该保持干净，便频频舔着它的脸颊和额头、拭去泥水。累坏的奇奇熟睡没醒，鼠爸忍不住打起瞌睡，终于恍惚睡去。

    不知打盹多久，醒后情况未见改善。水势高涨不退，倒是精神振奋许多。鼠爸心想，可以行动了。

    叫醒奇奇后，鼠爸衔起远食面碗，小心翼翼把它拖往石阶。万一碗掉落水中，那就万事皆休。鼠爸一再谨惯，将碗拖到最底阶，与水位尚距五公分，接着把「碗公船」尽量挪向石阶边缘。

    奇奇没等鼠爸呼唤，就急忙爬进碗里。它终于明白这赵旅程将是险象环生，吓得奉奉发抖，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，不让惧意写在脸上。鼠爸跟着进入碗里。

    「好，走吧。」鼠爸说。奇奇没有应声，轻轻一点头。

    坐稳后，鼠爸紧晈着碗缘，抓住碗试着轻摇，却文风不动。再试一次，面碗微微一晃。使劲再试试看。碗剧烈摇摆差点翻覆，加上力道过猛，鼠爸不小心将碗缘咬破一个缺口。它连忙调整姿势，保持平衡。

    再试试看好了。它重新衔住另一边，小心翼翼地摇撼，使碗一点一点移动。终于到石阶边缘……，落水了！

    速食面碗剧烈倾斜，哗啦掉入浊流中，水汹涌灌进碗里，这下翻覆就死定了。「奇奇，别动！」鼠爸喊道，即时判断倾斜角度转移重心，保持碗内平衡。说时迟、那时快，一个大浪扑来正中碗身，这次碗剧烈倾向另一边，大量水花溅得满身是湿。

    仅是虚惊一场，碗打着转漂离石阶，顺着水流而下。澎咚、澎咚，钟摆似的左右摇晃，滴溜溜转个不停，父子俩在头晕眼花中，终于确定出发了。

    没多久，碗咕咚一声撞击后静止不动。一看之下，原来撞上对岸平台的石阶边缘，停靠不再前进。还得设法让它漂向水流中央才行。鼠爸保持慢动作以免碗失去平衡，轻轻伸手，用力推一下石阶。保丽龙碗顿时倾斜，探出身子的鼠爸险些摔出去，奋力抽回来，一跤跌坐碗底。

    终于漂动了。可是这回不能顺利流进下游的下水管口，碗漂到墙角，就此停止不动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你尽量把身体重心放在那端，这样才保持平衡。可以吗……？」鼠爸再度慢动作，伸手朝墙壁横推一下想移动碗，碗在原地兜圈子，并没漂向水中央。怎么办？

    有点浮躁的鼠爸乱试一番，瞧它左摇摇、右摆摆，结果碗大摇大晃，差点没灌进水，真是让人捏把冶汗。不过有些动静，还得加把劲。又漂动一点。载着奇奇和鼠爸的速食面碗，终于顺水被吸入下水管的幽暗中。

    ……奇奇头上，白蝶翩翩飞舞。好想追去看，奇奇来到黄花簇簇的地方。跳啊、又跳啊，最后往前跳，摔了一大跤，咕隆四脚朝天。芬芳花香的包融下，往天空瞧瞧，蝴蝶飞呀飞过头顶。太阳公公晒得暖呼呼，好舒服啊。「奇奇、奇奇……」爸爸在别处呼唤，吃饭时间到了吗……？

    「奇奇，还好吗？」鼠爸抓住奇奇的触须，摇了摇它。「不能睡，接下来很危险，要注意周遭，随时准备跳船逃生……」

    看来奇奇是暂时睡着了。它惊醒过来，发现仍在保丽龙碗里顺着湍流直下，想仔细观察四周，四周一片浓密的黑暗，连身旁鼠爸的脸孔也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摇晃、旋转、恶心欲呕，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。水流愈来愈急，应该漂很远了……。

    忽然一阵强烈冲击，奇奇感觉身体霎时飘起，随即坠落水中。猛吞一口臭水，全部吐出来，奇奇拼命将头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「爸爸——」它叫道。过一会儿，才从超乎想像的距离外传来回应：

    「奇奇……」鼠爸遥遥呼喊，「碗好像撞到什么……翻覆了……，你游得过来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父子俩被迅速冲走，鼠爸比奇奇冲得更远。奇奇手脚乱划向前，忽然一头沉入水里，咕噜咕噜吞下好几口。

    「不行……我不行了……水太急……。啊，要下沉……」

    「振作点……奇奇……」鼠爸的声音显然更遥远，「应该……快到……出口了……」突然声音消失。

    水流愈急愈快，后方奔来的起伏巨浪几度吞噬奇奇的头顶。喘不过气，不能呼吸了。下水管的激流，迅速冲走快失去意识的小老鼠。

    16

    这家的老妇夜里极早安歇，一脸紧张的阿蓝就在家中和庭院漫步巡逻，四处侦察动静。达达则跟在后面，小踮步窣窣跑。这时，眼尖的阿蓝发现一只肥壮的红虎纹猫想从树篱进来，便火速冲过去「喵哇——呜」的猛吼一声，双方剑拔弩张了片刻，红虎纹猫不敌娇小阿蓝的气焰，只好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「好神勇喔，伯母。」达达对凯旋归来的阿蓝说。

    「别叫我伯母！……那只厚脸皮的红仔，稍微没留神，就把庭院当便道溜进来。」

    「借过一下，有什么关系嘛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，那怎么行，这是我小蓝的家呢。」

    达达想起住宅区墙上的那两只猫，一只三花、一只黑白，乐融融蹲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伯母没有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要朋友做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兄弟姐妹呢？亲戚呢？」

    「你好烦，只要有负责喂我的老婆婆，这样就够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多寂寞啊。」达达想起自己的家人，不禁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不在乎。好了，回去吧。」可是阿蓝没有动身，坐在草坪上仰看天际。无云的清夜，眺见繁星点点缤纷。一会儿，阿蓝幽幽说：

    「老婆婆要是死了，我也不想活。」

    「她会死吗？」

    「最近老婆婆突然衰老许多，脑筋变得迷迷糊糊的，不是忘记喂我，就是一天开三、四个罐头，开完便扔掉。我想，她时日不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一定很喜欢老婆婆，才想同归于尽吧。」

    「才怪呢！」阿蓝生气地反驳，紧盯达达的双眼。黑暗中，唯有那双瞳隐约浮现，达达仿佛被吸入猫瞳散放的妖绿浅光中。「老婆婆去世的话，我不就得寄人篱下？交给新主人养，谁受得了。」

    即将出发的日子来临，达达询问阿蓝前往河川的路径。

    「说到河岸边啊，我知道，以前去过几次。」阿蓝说，「走没几步就到了。我有个好点子……，从我家前面的路直走右转，有一间漆成黄色的住家。那家的狗屋旁有水泥矮砖墙，爬上去沿着墙顶直走，会看见第三间住家屋顶上有一块突起，你就窜上去，小心别摔下来。然后在屋顶绕一圈，从侧面朝下看会发现后院，到了后院，沿栅栏走到唯一少一根栏木的地点，钻出去有一条细巷。啊，对了、对了，那里有一只超贪吃的黑猫没事老爱闲逛，你可要当心点。从巷子走到街上右转，左边有紫杉树篱围绕的豪宅，直接穿越那家的庭院，院子尽头有一棵粗台树，爬上树枝后，登上水泥矮砖墙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听得目瞪口呆，忍不住打断：

    「等一下、等一下。」它说，「我不会爬墙走屋顶，只会沿路边跑喔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？那多无聊。」

    「反正那是我的唯一绝活。快告诉我，该走哪条路才好嘛。」

    「真拿你没办法。让我想想……，你就直走好了，在第一个转角右转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一直走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就到了。只要直走就是河。」

    「天啊。什么，就这样简单？」

    「很无聊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不是重点。啊，好险。」

    它们正在厨房暗处交谈，老婆婆已经入睡。隔天晚上，达达跃跃欲试，天色刚暗就想动身，阿蓝劝阻要等路人少些再出发。达达焦急等候着深夜来临，它已从阿蓝口中得知去河畔的方法，终于等到出发时刻。

    它们走出庭院，阿蓝率先来到树篱旁，停下脚步说：

    「那么，从这里沿路直走，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。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我到外面，人家会来摸我，一起行动反而害你容易被发现。好，你自己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伯母，真谢谢你。」达达说。阿蓝眨了眨翠眼瞳，低头朝达达背上舔了一口。粗糙的猫舌轻擦一下，达达咕隆滚倒了。它爬起来望着阿蓝的大眼瞳，再次说：

    「真是多谢照顾。」然后鞠个躬，心中默念一声加油，达达穿过树篱缝来到路上，这是一条宁静的住宅区街道。

    前后一看，远处有路人疏影。此刻不出发更待何时？达达顺着阿蓝指示的路径跑起来。身体变得好轻快，两天前酸麻的右后腿复元了。它加快速度，一口气跑起来。赶快到河边！去跟奇奇和爸爸会合！

    跑着跑着，快到十字路口，忽然头顶上喵呜一声，达达吓得飞跳起来。有猫！快找地方躲，还是加足马力快逃？……怎么办，哪里可以躲……，达达急得团团转，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「你呀……」一个声音说道，只见阿蓝优美地轻跃下来。「怎么老是这么迟钝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伯母……」

    「据我观察，你根本没提高警觉嘛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以前都是爸爸打头阵……」

    「行动时要随时注意背后头上、脚前身边，偶尔停下来拉长耳朵。记住了，危机四伏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好了，我在这里守着，你去吧。这次应该没问题，越过道路另一侧，在那个街角右转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达达紧张地点点头，遵照阿蓝的指示，转过街角就一口气狂奔。跑了一段回过头，望见坐在路旁舔背理毛的阿蓝变得好远好远。阿蓝感觉达达回头望着自己，就仰起脸，像是朝它点了点头，忽然优雅一跃，轻盈跳上路旁的水泥矮砖墙，跃下墙内茂丛后消失了身影。

    达达听从阿蓝的建议，边跑边留心四周。沿路几乎空无人影，只需注意猫的出没。阿蓝伯母说过路程不算远，真的吗？不说别的，它体型比我大得多，猫认为「不算远」的距离，对老鼠来说可是漫漫长路呢。这样跑跑停停，也不知经过几个小时了。

    终于望见前方出现微高的河堤。就是那里！达达加紧脚步，连最后的十字路口都没左右确认是否安全，就不顾一切穿过去。某户人家的狗嗅到老鼠气息，开始汪汪吠叫。别管它，再跑、继续跑。总算抵达河堤下的道路，达达早已累得无力。它重新提高警觉，环顾着四周缓缓横过道路，望见汽车的头灯，距离尚远还不需担心。

    爬上河堤，是泥的触感、水的香，多么令它难忘。来到堤顶，正是夜染曙白、东空露晓的时刻。

    眼前就是河，达达热泪盈眶。我终于回来了！附近的河貌，与出生以来熟悉的景观极为相似。树木没有砍伐痕迹，河滩上没有推土机整平。水鸟零星点在岸边附近的草丛下，头埋在羽衣里熟睡。朝阳映在流着圈圈小涡的水面，金辉明灿而耀眼。终于回到念念不忘的河川啊。

    然而它立刻抱持警觉心，不敢大意。那些沟鼠是否出现？至少在河堤步道上不会撞见。人类骑单车牵着大型犬过来，达达看见慌忙窜入草丛。然后，它细心感应声音和气息，缓缓走下堤岸。

    来到河滩朝左一望，发现一座混凝土桥。那是榎田桥吧……。不可能，我应该来到比复田桥更远的上游。往右方望去，遍布两岸的苍翠绿意形成辽阔的森海，达达不禁有些诧异。

    17

    所幸没有冒出沟鼠军团，追着达达穷追乱咬。达达想，总算离开沟鼠的地盘，到达目的地了。可是爸爸和奇奇呢？它们是否朝下水管直接前进，比我先抵达这里？

    达达在附近徘徊一阵，没有发现鼠爸它们的身影，暂时先找草丛和大石头间的缝隙当藏身处休息。疲累不堪的达达立刻睡着，不久听见人类交谈着走来，又惊醒过来。它屏息不动，那对男女快速通过，陆续有人从身旁经过。感觉上，这片河滩比昔日达达家附近的行人更多。，

    天暗后正式展开搜索，它呼唤着爸爸和奇奇，仔细走遍河滩各角落，依然毫无回音。人类往来频繁的好处是容易撒落食物，在河边草丛或河堤步道的长椅旁，可发现像是半片饼干，或是薄木片饭盒里只剩一块的海苔寿司卷，暂时不必担心觅食。然而，鼠爸和奇奇仍旧杳无音讯。

    阿蓝伯母虽说鼠爸它们一定先到河畔，达达心里却浮现可怕想法：它们该不会还在漆黑的下水管中拼命找我？不会吧，达达说服自己。一抹难抑的不安阴霾，回旋在心里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清晨，达达无精打采回到藏身处。半路上，发现有只动物在水边石缝间虚弱地微动着，它赶忙跑过去。然而，不是奇奇。那是一只小鸟，应该说是幼雏才对。倒卧着半浸在水里，双眼紧紧阖起，羽毛未丰的翅膀上下迟缓地摆动。

    达达很同情小鸟的处境，但是爱莫能助。它背转身走向草丛，背后传来啾啾啾啾……的叫声。应该还活着，恐怕支持不久了。达达回到藏身处想闭目小憩一下，眼底却浮现自己从排水孔惨兮兮爬上来时，阿蓝问：「你饿了没？」的模样。

    若不是脾气古怪的猫伯母，愿意收留我在清静人家休养，愿意分享它的猫食，恐怕我早就没命了。阿蓝的救命之恩，光是道谢都不足以表达啊，达达想道。我应该转而帮助其他动物，报答这份恩情。不断施予和回报，让这个世界生生不息，这样才对啊。

    大浪袭来，小鸟将会灭顶。达达爬起来赶往河畔，发现小鸟不再动弹。看起来像是麻雀幼雏，体型约是达达的三分之二。我能搬得动吗？达达轻衔起小麻雀的后颈拖一下。还好，还好。小鸟微睁开眼，露出惊怕的表情，啾啾啾啾……叫着，翅膀拍扑一下，便无力软下来。

    先把它拖到不会浸湿的地方吧。小麻雀离开水后变轻不少，达达担心拖动时，河滩的尖石会刮伤它。要轻一点、轻一点……。踏进草丛后地面变滑顺，搬运稍微省力些，必须趁天更亮人潮出现以前，把小麻雀藏好。

    结果达达花好长的时间，费好大劲才把小麻雀拖到藏身处，让它轻轻躺卧。达达自己滚倒在一旁，等呼呼喘息平静。其实达达还没完全康复，这种吃力劳动导致后腿的旧伤复发。

    所幸小麻雀没有受任何伤害，只是双眼仍紧闭。在不会飞、不会走的情况下，不知它为何掉落水里？或许是从更上游摔落，才被冲流到这里。可能活不久，目前奄奄一息，等太阳升起回温后，它身上会干爽些。然后呢？喂它东西吃？可是小麻雀该吃什么，我哪知道嘛！

    达达一整天忽睡忽醒，苦恼在心里挥之不去。小麻雀偶尔微睁眼，啾啾啾啾……虚弱地呜叫，叫声间隔愈来愈长。

    近暮晚时，忽然空中有鸟鼓翅飞下来，达达吓一大跳。那只鸟不由分说，朝着达达头上袭来。

    「可恶的小脏鼠！」对方嚷道。

    「别、别这样嘛。」达达好怕那尖嘴啄啊戳的伤害自己，便把身体拱成一团，到处滚来滚去。

    「瞧瞧你对我家孩子造了什么孽！居然杀死它！」一只大麻雀飞扑到达达身上，立刻发动鸟喙攻击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。不对、不对！是我救了你孩子，它还活着喔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真的。」另一只体型较小的麻雀随后飞下来，凑近观察幼雀后说道。

    「快帮它取暖！」达达对那只母雀叫道。「小麻雀浸泡在水边，是我把它拖上岸的。它身上干了，可是体温很低，肚子一定很饿。」

    公雀原本攻击达达，听到这番话就迅速飞走了。大概去找寻幼雀的食物吧。母雀张开双翼裹紧小麻雀，哑声说：

    「幸好找到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它比早上更衰弱，我不晓得该怎么办……」

    母雀仔细凝视着达达说：

    「你……好奇怪呀，我从没听过老鼠会救麻雀。」

    达达没有回答。这时，啾啾啾啾……的鸣叫从母雀翅膀下传来。或许是心理作用，感觉那啼声恢复一丝活力。

    「见到妈妈，它一定很高兴。」达达说。

    「能找到它，真是谢天谢地……」母雀深叹了口气。「今天大清早，一群人类的野孩子拿木棒把我们的巢戳落。那个鸟巢，就筑在上游一点的橿树上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过份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们夫妻侥幸逃脱，可是救不了几个孩子。四只小麻雀刚长羽毛……，明明……再不久……就能飞了……，居然这样……」母雀像是自言自语，呜咽着断断续续说，「那群野孩子离开后，我们才敢回去探望。一只已经摔死，原本以为另外三只全被抓走……」

    母雀摇头甩去泪水，又说：

    「那时我先生说，它瞥见其中那只最活泼、快要会飞的孩子，趁着鸟巢还没落地，就先跳进河里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只小麻雀？」达达问道，母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先生原本不敢确定，当时我们拼命逃走，只是一眨眼看到的情景。不过先找再说，所以今天到处飞绕。原本以为它落水被冲走，一路来到下游……，心想只要发现尸体就死心，在河面上不断寻找，没想到居然在这附近的草丛里……」

    「都是我把它拖到这里，害你们找不到。」达达忽然沮丧起来。

    「不！你别自责。它泡在水里，一定很快就会死去。」

    「反正都已太迟……」

    此时公雀叼一只大蚯蚓回来，啪飒啪飒拍翅飞下，把猎物用力抛在小麻雀面前。

    「好、好，食物找来了！来、来、快吃……」软扭扭、活跳跳的蚯蚓突然出现面前，达达看了差点没吐，脚下起点小颤晃。

    「瞧瞧你，多没脑筋。」母雀训它一句，「这孩子灌一肚子水，还在半昏半醒状态，哪能一口吞下这只庞然大物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说的也是。嗯，你说的对、对极了……」兴奋过度的公雀顿时泄了气。

    「现在孩子很虚弱，大概没什么胃口，你先把那条黏溜溜的东西咬成几小截，然后交给我。还有，你得先向这位亲切、勇敢的老鼠道谢。如果没有它，这孩子早就没命。你呀，刚才那种态度……」

    18

    公雀尴尬地清了清嗓，对达达说：

    「唉呀，是我失言了……，而且那么使劲啄你……，真是罪过……。请问有没有受伤……？不过既然你说没事……。实在是，唉唉，说什么都太晚……」

    「记得道谢！」母雀斥责说。

    「唉呀，真是非常谢谢你。我们遭受人类的迫害，幸亏有你，至少保住这孩子。」

    「希望我能帮上忙。」达达说道。

    「请让我们在此照顾小麻雀，这里是你家，打扰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别客气。」达达说，「这里不是我的家，只是暂时找到这片草丛休息。」于是麻雀夫妇尽心照顾幼雀，一会儿帮它暖身、一会儿嚼碎食物喂到嘴边，达达看在眼里，说实在的，真是羡慕极了。对啊，我也要赶紧找到爸爸和奇奇才行。

    天色转暗，麻雀夫妇鼓起羽翅，从两侧双双贴靠着小麻雀。「这样行吗？这样好吗？」坐立不安的公雀嘀咕个没完，被母雀念一句：「烦死了，给我安份点。」过了许久，就在夜半时分，达达决心对麻雀夫妇说：

    「我外出一下。」接着又问，「小麻雀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它心跳很正常。」母雀说，「刚才吃一小口蚯蚓，只要撑过今晚，大概没有问题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打算今夜到下游寻找，过去一直避免没去的原因，是害怕误入沟鼠的地盘，如今是情非得已。

    「下游是不是有桥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就是迫村桥。」

    「叫迫村桥？上游是不是生长很多树，有一片森林？」

    「那一带有座名叫木原公园的大公园喔。」母雀告诉它。

    麻雀夫妇对沟鼠地盘可说一无所知。母雀甚至说，因为我们以前从来没跟老鼠之类的（唉呀，不好意思）打交道嘛。

    达达就此出发，不忘探查每个草丛和树根上的窟窿，呼唤着鼠爸和奇奇。愈接近迫村桥，它的呼声变得愈小。昔日从下游到复田桥，原本想穿越隧道，当时遇到的状况让它余悸犹存。

    终于来到迫村桥畔，这是一座规模远不如榎田桥的细窄小桥。达达惊恐地靠近，窥看桥下情景。桥面街灯点亮，照得河滩一片灿明，桥墩正下方恰有桥影投入，显得幽暗而宁寂。

    果然近乎达达的预期，刚要踏入那片幽暗，感觉有几只大个子猛冲过来，粗鲁大吼：「站住！」达达顿时钉在原地。应该说，是浑身发抖到脚软，一步也跨不出去。

    「嘿，原来是个小鬼头。快滚、快滚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」一只魁梧的乌黑沟鼠嘲弄说。

    「请问……」

    「啥事？」

    达达觉得不能表现卑屈，说话用不着客气。如果是爸爸，它一定会这么做。

    「我来找亲人，想到桥那一面。」要冷静、冷静点，偏偏说话忍不住发抖。

    「哦，小鬼头寻亲，找不到的啦。从桥这头，就属于咱们高贵沟鼠的领土。」

    「它们一定在附近等我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我瞧你是欠扁。」沟鼠跨出一步，达达赶紧后退，拼命鼓足勇气踏稳那一步。达达忽然被激怒，瞬间失去理智。

    「河是大伙的。」它不禁冲口而出。

    「臭小子，你胡说什么？」哨兵脸色剧变，飕地冲到它面前，几只大个子从黑暗中缓缓现身。

    达达暗叫不妙，又退一步。糟糕，我何必多嘴，讲些无聊的挑衅话？被围困断绝后路，免不了挨一顿痛殴，不，恐怕小命难保。

    然而这时，达达脑里忽然浮现一个声音：「……与敌人战斗战完痛快酣睡再奋起不论走多远……」，语气十分低沉，却满怀笃定。那凛然的语调，正发自于图书馆里的孤鼠葛伦。「不论走多远我会勇往直前……」。刚才还恐惧得钉在原地、直不起腰杆的达达，深深吸了口气，突然挺起胸膛，堂堂面对这群大个子。那一改畏惧的从容模样，反让沟鼠有些退缩。

    达达直视着领头哨兵的双眼。

    「追求川之光……」它低喃。

    「什么？你说啥？」

    「追求川之光！」达达大嚷一声，转身一溜烟跑掉。它拔腿狂奔，转眼就混入河堤黑暗中。

    沟鼠们没料到它有这招，当场傻眼，一时来不及反应。有哨兵老羞成怒想追去，队长劝它算了别计较。队伍中弥漫着让践小子轻松溜掉的遗憾、尴尬、想将错就错的敷衍气氛。什么玩意嘛，臭小鬼……头壳坏了……，说什么大伙的，差点没笑死……当然是咱们的啰……。大家你瞧我、我瞧你，苦笑着耸耸肩，返回桥下。

    然而其中有一只绷着面孔，低头陷入沉思。

    达达尽量沿着暗处小快跑前进，回到原先的草丛里。怦通、怦通，心脏猛跳欲裂，浑身抖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唉哟，你回来了。」母雀说，「小麻雀刚才醒来一阵子，吃过蚯蚓了。我还告诉它，你是救命恩人……。咦，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，我遇到一点危险……，不要紧，它们不会追来……」

    接下来该怎么办？刚才与沟鼠军团对峙的紧张，消耗达达的心力，今晚再也无力行动。达达想，等天明再说吧，，就走进草丛蜷成一团休息。

    三更过后，东空尚未泛白的时刻，喀窣喀窣，响起拨开草叶声。会是谁呢？对方就在数步之外。是奇奇？是爸爸？

    「你是谁？」达达轻声问。惊醒的麻雀夫妇露出不安神情，仍伴在幼雀身边。

    「别怕。」对方说。不是爸爸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是谁？」达达又问。没有回应，喀奉喀奉声更加接近，终于出现了。一只黝黑、硕大的老鼠——是沟鼠。竟然一路追来这里！达达跳起来想逃走，对方一句话，却让它打消了念头。

    「追求川之光——，刚才你是这么说的吧。」沟鼠的语气很平和，「那是葛伦讲的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对啊。你认识葛伦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很熟。你曾遇到葛伦？它还活着？」沟鼠走到达达身边，重重坐下来。既然认识葛伦，就用不着害怕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它住在图书馆的地下室。」

    「图书馆？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里面有好多书……。不说这些，叔叔你是谁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苟且偷生者。」语气含着一抹自嘲，「我是葛伦的同伴，我们昔日怀着远大梦想，计划一举推翻老大和它的心腹，创建新国家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听说过，结果起义的前晚反而被袭击，革命失败了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葛伦提过。我侥幸逃过一劫，保住性命的交换条件是向老大宣誓忠诚，现在沦落到替一群流氓跑腿。」这只老鼠的谈吐和语气与葛伦有些相似，是彻底放弃理念者特有的口吻。

    「你说在找亲人，有只叫奇奇的小白鼠，它是你兄弟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！它是我弟弟！你遇过奇奇？它应该和我爸爸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是那对父子……」这只老鼠与亮灰色的葛伦不同，与一般沟鼠同样近乎深黑，但是修行者般的清瘦形貌，则与葛伦极似。沟鼠闭目冥思片刻后，睁眼凝视着达达说：「我带你去跟它们见面。」

    19

    睡梦中，奇奇挥开那些黏糊糊、冷冰冰的东西纠缠，手足拼命乱划，往上、再往上，要浮起来。喘不过气，快不能呼吸，非到上面不可，到有空气的地方……。然后，一点一点，逐渐恢复意识。

    起初感觉到灿烂耀眼。隔着紧闭的眼睑，一种极明亮、温煦之物渗入眼底、脑海，漫遍全身。奇奇一时静躺着。好明亮、好温暖、多舒服……，是梦的延续吗？

    微睁开眼，强光瞬间扩散，似要射穿眼睛，又赶紧闭上。小心翼翼地，再度缓缓张开，瞳孔逐渐适应。草的芬芳浓烈薰呛，现在刚过正午，太阳高悬在天空。清凉的川风玩弄着面颊拂过……，回到河边了！

    奇奇想跳起来，无奈没有力气，只好慢吞吞抬起身体，半坐着东张西望。下半身浸在水边泥淖里，浑身湿透透。奇奇用力抖一抖，感到彻骨的寒，喜悦却从体内涌上来。眼前就是河，悠悠然缓流。我回来了！可是爸爸呢？哥哥呢？啊，几公尺外的石头下，好像有灰扑扑的毛团……。

    奇奇缓慢爬起来想走过去，忽然一阵反胃，哇的呕出脏水。它努力克制恶心，拖着身体慢爬过去，发现那团蜷缩的破烂毛团正是鼠爸，就拼命加快脚步跑起来。

    「爸爸！」奇奇贴近耳边呼唤，摇了摇鼠爸，毫无反应。该不会死了？奇奇吓得背脊一阵阵抽冷。仔细观察后，发现鼠爸的腹部正细微、规律地上下起伏。不要紧，还有呼吸。奇奇努力替爸爸擦身取暖，频频舔净它的脸孔，不停大声呼唤，过不久，鼠爸总算微睁开眼。

    「奇奇……」

    奇奇嚎啕大哭起来。太好了、太好了，爸爸终于醒过来。

    这时，有团黑影落在父子俩身上，鼠爸抬眼望去，奇奇循着视线回头。说也奇怪，哪时居然冒出三只魁梧的沟鼠，将它们团团包围。

    「这两只，怎么回事？」站在中间、体型最高大的沟鼠蛮横地问。

    「看样子是来自外地呢。」旁边一只奉承说，「见鬼了，哨兵到底在混什么，它们八成躲过监视，从桥那头溜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你瞧，大只的好像溺水了。」另一只说，「大概从上游冲下来，不晓得挂了没有。」

    刚说完，那只沟鼠飕地靠近，朝奇奇肚子就是一踹，还在晕头转向的奇奇应声倒地。沟鼠蹲到缩成一团破烂的鼠爸面前，揪住触须用力一扯。鼠爸连头带须被拖起，眼睛微睁表示还有意识，只是遭暴力相向，软绵绵无法反击。

    「原来还没挂掉。丢到水里，让它早点超脱怎么样，队长？」

    「慢着、慢着。」那只站在中间、被称为队长的大个子说，「还得调查它们的来历，追究哨兵的疏失。要说顺流冲来也没道理，老鼠没事哪会泅水？它们有可能越过河堤……」

    奇奇注意到十公尺外的上游有小河坝，圆形的排水管汩汩冒出水。对啊，我们一定是从那里出来的，就算差点丢了性命，我们终于真的回到河畔。可是结果呢？千辛万苦绕一大圈，看来这里还是「帝国」，还在沟鼠的地盘内。禁不起严重失望的打击，奇奇闭上双眼。绕那么多危险远路，到头来还是失败……。这时，轮到奇奇的触须被用力揪住，它叽的痛哀一声。

    「喂，小不点。队长问你们打哪来的？还不快回话。」

    睁开眼，一只龇牙咧嘴、全身黝黑的沟鼠凑在面前。糊满黏腻口水的利牙，险亮一闪。

    不知为什么，奇奇不再害怕。因为强烈的失望占据它整颗心，没有余隙容纳恐惧了。

    快说！快说！快说！沟鼠连声催促，揪住奇奇的触须扯了又扯。我们的心血全泡汤了，明明那么努力……，冒着台风天赶路……在下水道摸黑前进……坐在面碗里咕噜兜圈子……。无数情景一齐从忆海唤醒，在奇奇脑里盘旋不停。

    「喂，问你打哪来的？哪来的？」怎么问个没完，烦死了啦，痛死了啦。奇奇被摇着摇着，偏头往上游一瞧，望见刚才父子俩被冲出来的排水管口。就是那里嘛，我们是从那里出来的。奇奇正想顺手指去，忽然瞥见倒在地上的爸爸。鼠爸吃力抬起头，微睁眼凝视着它，虚弱而确切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爸爸的意思是不能说吗？可是这家伙揪啊揪的，触须都快被拔掉了，怎么办？

    「……别揪了，好痛嘛。」奇奇小声说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得给点苦头尝。」沟鼠嘿嘿嗤笑，「再不讲，教你更难看。还不快说！」

    「你很烦喔。」

    「小鬼，你说啥？」沟鼠恼怒地松开手，朝奇奇侧腹又是一踹。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……」奇奇的心事，忍不住伴着泪水说出来。

    「把话说清楚，小不点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我们都费好大劲了……，应该没问题……，葛伦这么说的……」

    刹那间，沟鼠之间窜过一阵尖锐紧张。瞬间沉默后，队长匆匆逼近奇奇。

    「小鬼，你刚才提到『葛伦』是吧？」队长高声咆哮，又揪住它的触须。奇奇闭起眼，陷入虚脱状态。「你见过葛伦？它还活着？在哪儿？葛伦在哪？」

    不管怎么摇撼，奇奇都没有回应。不，它无法回答，它昏倒了。

    ……卫兵询问的过程中，其实，鼠爸一直提心吊胆。

    葛伦曾说穿过排水管就是河畔，应该到沟鼠地盘之外。然而事与愿违，不，一定是葛伦的消息早已过时。昔日的下水道出口的确尚未纳入沟鼠版图，但随着「帝国」势力扩张，连附近地区也沦为宰制。

    从沟鼠们的举动来看，似乎没联想到它们是来自下水道。如此满身泥泞躺在河岸上，不难推测是从附近的排水管冲出来，沟鼠却没考虑这点。或许排水管经常大量排水，沟鼠无法从这头溯管而上，因此没料到原来下水管可当作通路。从一开始，它们就没有将下水管路线列为考虑对象。

    假使如此，就千万不能让它们察觉，鼠爸暗想。那条下水道是直通葛伦住的图书馆，葛伦战败后负伤逃亡，好不容易远遁至那里，找到安栖之所。这些「帝国」统治者绝不会轻易放过败将葛伦，一定想置它于死地。必须守住下水道的秘密，必须让它们误以为葛伦已死，至少是行踪不明、生死未卜。可是，奇奇了解这点吗？

    鼠爸和奇奇视线交会，趁沟鼠没发现时，轻摇了摇头。鼠爸几乎无法动弹，碗公船翻覆后，抱着奇奇拼命让它头浮在水面上，一路冲流而下，鼠爸耗尽了全力。不是迎面撞上管壁，就是跟乱七八糟的漂流物对碰，浑身满是打扑伤，除了能稍微转头，想动小爪一根也难。

    奇奇当然了解爸爸的心意，但猛挨了一脚，眼泪像决堤般呜呜哭诉时，终于不小心讲出葛伦的名字。果然沟鼠们闻之色变，恐怕奇奇会被严辞逼供，甚至遭受到虐待，非站起来抵抗不可……。然而，鼠爸意识再度飘远。

    20

    这次先醒来的是鼠爸，听见身旁奇奇的呼吸，安稳的鼾息声一如往常，鼠爸暂时放下心。它先伸展四肢，起身后，缓缓竖起后脚站稳，头立刻触到洞顶。这里似乎是一处尘埃满布的地窖。

    深处透来朦胧光，鼠爸跪走到亮处，发现有个小洞，照进一缕微亮。鼠爸正想探头，随即被沟鼠卫兵察觉，眼前立刻冒出一团黑影，双脚叉开而站、喷吐着满嘴腥臭。

    「后退！」对方喝道，鼠爸顺从地倒退几步。体力尚未恢复，目前无法与卫兵相抗。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「爸爸……」鼠爸背后传来呼唤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你醒了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是沟鼠的巢穴吧，我们昏倒后就被送进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被送进来？沟鼠打算怎么对付我们？」

    鼠爸陷入沉思中。奇奇说溜嘴提到葛伦，或许是因祸得福，至少当场没被痛殴毙命。沟鼠打算盘问葛伦的藏匿处，才把它们关入地窖，这意味着有脱逃幸存的机会。尽管如此，葛伦的名号果然不同凡响，原来那些沟鼠对它仍心存戒惧。

    「它们想套问葛伦的事吧。」

    「葛伦……」

    「记住了，奇奇，绝不能说见过它喔。」

    感觉奇奇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侦讯时就装糊涂，一定很快找到机会逃走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哥哥怎么样了……」父子俩默然片刻。「哥哥该不会也被捉住了？」

    这很难说，鼠爸想。下场或许更惨，可是要尽量避免胡思乱想。如今担忧达达也无济于事，得先设法想出与奇奇逃走的方法才行。鼠爸重新走向小洞，对卫兵说：

    「喂，我们快饿死了，还不给点吃的。」

    过了许久，鼠爸精神相当振奋，连奇奇都感受活力而开朗起来。

    地窖又转入幽暗。比起在下水道旁突然被洪水追着跑，如今被幽禁在地窖中却能受外界保护，这是何等幸福的事。在某种意味上，这里非常安心。当然四周环绕着不怀好意的恶霸，但在逼供以前应会留下活口吧。因为我方掌握葛伦这张王牌。

    事实上只需提出要求，没多久就有菜层或饼干碎片抛进来。父子俩吃完养精蓄锐，渐渐恢复体力。尽管日照短暂，能浴在灿耀的阳光下还是不胜感激。总算回到河畔，这里不再是陌生地，只是比原先的栖息地更上游。那条怀念的河川，温柔给予拥抱、轻哼摇篮曲的慈母之河，应该流经地窖附近。

    鼠爸到小洞前观察几次，发现地窖前有卫兵日夜轮流看守。它们把这对父子抛进地窖，就封填入口，只留一个小窟窿。

    朦弱的光芒消失，被囚在漆暗中，可知外界已入夜。于是，又过了许久。奇怪，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？心急的鼠爸按捺不住，走到小洞前问道：

    「喂，究竟要把我们关多久……？」话没说完，忽然小洞周围的土块纷纷碎裂，洞口变大了。鼠爸倒退几步，把奇奇护在身后。

    一片悄然静寂。接着，传来一声：

    「出来。」那声调就像是低沉吼唤。怎么办？鼠爸正犹豫不决，那声音又重复：

    「出来。」然后补上一句，「要是不想被拽出来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别急、别急，我们会出去啦。」鼠爸朗声说道。

    父子俩被押往一间敞厅。

    那家伙，就在厅内。

    一只巨大如小山的沟鼠，背后有几只大个子待命。但与这只大得离谱、怪物级的霸王相形之下，全显得小巫见大巫。那体型好比成年兔子，毛色逼近墨黑，半开半阖的眼里蕴宿着凶恶、狂暴的黄光。讲话嗓音很恐怖，光是一般开口，发白喉底的呻吟不时夹杂诡异的磨牙声，任谁听了都会发毛。牙齿很粗、很长，尖利无比。

    「你们见过葛伦？」对方用特有的怪嗓问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老大啊？」鼠爸的语气相当明朗，就像在河畔跟朋友打招呼：嗨，今天天气真好。仿佛是这种语气。

    「回答问话就够了。再问一遍，见过葛伦没有？」

    「葛伦？啊，我听过那只老鼠的传说，它是你们的同伴吧？」

    「鬼扯！那个胆小卑鄙的家伙，想当头子想疯了，居然敢动脑筋造反。露出马脚后丢下战友，自己远走高飞。它就是这么无耻，现在八成躲在哪个蹩脚地方，偷偷摸摸混日子。」

    奇奇在背后动了动。不能被激怒！鼠爸伸手到背后紧紧按住它。这孩子能理解暗示，不要声张吗？奇奇没有出声，却被眼尖的老大察觉它先前的反应。

    「唷——，小不点有话要说。来，到这来。」

    「别打奇奇的主意！」鼠爸厉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哦——，你是小奇奇啊？」被老大那怪嗓喊一声：「小奇奇」，听来就像恶意的捉弄。「来嘛，别躲在爸爸背后。小奇奇不是娃娃，已经长大了，对不对啊？」老大迅速逼近一步。

    「不关奇奇的事！」

    老大轻比个手势，背后几只部下迅速窜向前，挥开鼠爸的爪子，把奇奇拖到首领面前。

    「葛伦早该下地狱！」老大突然爆出狂吼，就像一记轰天雷。鼠爸震撼得差点弹到半空中，奇奇轻咿了一声，很难听出是惊呼，它吓到脚都软了。

    老大蹲下面对脚边的奇奇，语调马上一转，变成恶心的嗲嗲腔：

    「说啊、说啊，小奇奇。」它细声细语地问，「能不能告诉叔叔，你在哪儿见过葛伦呀？」

    奇奇噗噜噗噜直发抖，没有回答。鼠爸相信就算它想说也不敢吭声。

    「葛伦说这里很安全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一点也不『安全』耶，结果还被抓起来。喏，小奇奇，好可怜。都是可恶的葛伦乱给消息，那家伙根本是大骗子嘛。对不对啊，小奇奇？」老大弯腰凑近奇奇，吐出腐肉般的臭味，弥漫到奇奇脸上。「那个骗子，叔叔会好好教训它。葛伦在哪儿？」

    奇奇把脸避开。

    「它在哪，说！」老大突然恶吼一声，鼠爸和几只喽啰吓得险些跳起来。这时，鼠爸发觉刚才还在发抖的奇奇，早已停止颤抖。该不会惊吓过度，快要昏倒了？

    「我说啊，叔叔……」奇奇小声讲。

    「啥事？啥事？」

    「叔叔……你有口臭喔，脸转那边去。」

    奇奇，说的好！鼠爸正想大喊痛快，忽然间，老大一把抓住奇奇尾巴，猛力提到半空中，鼠爸见状吓得脸发青。奇奇悬在空中摇来晃去，痛啊痛啊叽叽直叫，手脚挥舞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。」鼠爸挣扎着挥开卫兵们的手爪，说：「让我来说明吧。瞧你急的，先放下那孩子。」

    老大瞥了它一眼，没有放手。

    「长辈们谈话，小孩子只是道听涂说而已。我先声明，我们从没见过叫什么葛伦的老鼠。」

    21

    「我刚讲明了，只是听过它的谣传而已。你该知道老鼠圈内传八卦是怎么回事吧？多半是消磨时间，聊些捕风捉影的消息。对了，我听说你们起内讧……」

    老大的爪端上，尾巴倒悬的奇奇正摇啊摇的摆荡。老大龇牙咧嘴，呜噜噜噜……喉底发出低吼。鼠爸发觉自己愈说愈急，声调拉高八度，就自我警惕要冷静、冷静。它做个深呼吸，口中涩涩发干。

    「好像是我们邻居菓郎伯讲的，它说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、对啊，是菓伦伯说的，它……」拼命挣扎的奇奇喊道。

    「嗯，菓郎伯谈到葛郎……，不、是葛林的事，唉，就是跟你们一伙那个……」鼠爸露出困惑的神情。「反正菓郎说过，有只叫葛郎还是葛伦的沟鼠，好像捅出天大的楼子。奇奇刚不是提到什么『菓伦伯说的』吗？那个阿伯根本是老糊涂，总是乱讲些有的没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看老糊涂是你吧？」老大冷冷说，「要是没猜错，不，我看另一个可能性更高。你想装疯卖傻，编些蠢话蒙过去？」

    老大伸出另一只空爪，指向一名部下，「喂，过来」。遵命，那只沟鼠低头出列。

    「我拎住小耗子，你狠揍它几拳看看。」

    部下泛起薄笑，精神抖擞地走向奇奇。

    「听着，两三下毙掉没意思，下手时记得控制力道。刚开始小心别弄断尾巴，手劲放轻点，先捶断几根肋骨，渐渐加劲……」老大故意说给鼠爸听。

    「喂，等等、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这小鬼会抵抗，就当做玩打沙包，拿来好好练拳击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这样，放过奇奇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想招供了？」老大得意地朝向鼠爸。

    除非有奇迹出现，否则最后还是被逼吐实情吧。这只老大，可不是鼠爸单纯以为找借口就能当场瞒过，靠拖延战术就有活路的泛泛之辈。

    老大露出坏笑瞧着鼠爸。迫于无奈的鼠爸正要说明，不料忽然有只沟鼠拨开卫兵和侧进，来到老大身旁。

    「有紧急消息报告……」

    老大垂下拎着奇奇尾巴的爪子，转头和沟鼠慌张地交头接耳。鼠爸努力聆听，想从只字片语中掌握几分线索。那只凶恶的黄鼠狼又出现了……，我们这次牺牲两名……，是的……但是发现对方巢穴……．不……这回一举进攻……请您千万要亲自上阵……。

    传报的卫兵说完，老大低头思索片刻，拎着奇奇使劲左右一挥，反手把它甩出去。奇奇撞向土墙，弹回来滚到地上，立刻爬起来奔向鼠爸躲到背后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没事。」

    老大转向鼠爸说：

    「发生紧急情况，可惜现在没功夫陪你们玩把戏。你们两个极端可疑，明天再慢慢听你从实招来。」

    「我无可奉告。」

    老大夸张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唉唉，还得重新来过？随便你。把这种小不点呵护在掌心，带着它到处跑，你也真够蠢的。咱们社会里，幼鼠出生后马上就跟父母分离，过起集体生活，受到纪律规范，严格训练成优秀士兵。什么『爸爸——』的叫那么亲热，这小鬼爱撒娇不像话，瞧得我快吐啦。」

    「奇奇是我的宝贝儿子，你得放过它。」

    「纵容什么亲子关系，组织根本成不了气候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兴趣跟你辩教育观。」

    「不上道的家伙……」老大目光险恶一变，正想冲上前，忽然改变主意，扭头说，「喂，把它们赶回地窖，不必给吃喝的。」

    父子俩回到狭窄的地窖，在囚禁中迷糊度过好长一段时间。外界光线映在监视小窗上，投照些许微明，过了许久，渐渐没入幽暗。

    鼠爸不停地思索：沟鼠为了猎捕黄鼠狼而发生大骚动？或许对象正是上次偷袭我们的老黄鼠狼。对黄鼠狼来说，沟鼠陷入慌乱才是下手的绝佳时机。不过在沟鼠组织军的猛攻下，恐怕黄鼠狼也难以招架。光有老大单挑，就可好好火并一场。

    奇奇睡得又香又沉，神经紧绷的鼠爸简直无法阖眼。这种时刻，早该来传唤我们审讯才对。这次绝对被彻底逼供，到头来，还是不得不背叛葛伦吗？可是下一步……，就算供出葛伦的藏匿处，我们会重获自由吗？不，绝不可能。思索中，时间缓缓流逝。

    沙、沙、沙，突然听见声响，刚才似乎就有动静。愈来愈清晰，应该说是趋近中。声音来自地窖最深处，与通往敞厅的监视小窗方向刚好相反。

    怎么回事？鼠爸附耳倾听，沙、沙、沙，愈来愈响。忽然间，停止动静。鼠爸屏住气，一会儿，墙上忽然喀沙破个小洞，土层纷纷散落地面。

    「是谁？」鼠爸问道。洞穴那头传来悄悄声：

    「嘘，安静点。」那声音说，「请安静，别让卫兵发现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是战友。对了，……是朋友吧。」低语中隐含一丝笑意。「说起朋友，我在这里好久没用过这字眼了。不过，算是患难与共。你们是葛伦的朋友吧？那么，对我来说就是同伴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葛伦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还有一位想跟你见面的老鼠在场。」对方悄声讲完，立刻传来一个竭力压抑声量却无法克制激动的小惊呼：

    「爸爸！」

    是达达的声音。

    奇奇听了立刻跳起来，鼠爸必须费不少力气阻止它喊嚷。奇奇总算了解状况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「希望你们明白，这里是最后关卡，若被发现就前功尽弃。我们必须赶快行动，老大快回来了。结果征讨黄鼠狼失败，我方痛失几名同件就此结束行动。老大回来后，恐怕立即进行审讯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。」鼠爸说道。

    「看守卫兵来探问时，请帮我应付它们。」

    「我会的。」

    洞口逐渐扩大，这项工作在谨惯无声中逐步进行。

    这时，冷不防从小窗传来：

    「喂，你在干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做体操，暖暖身喔。」鼠爸说着，连续几下弹簧跳。「关在芝麻大的空间里，傻傻躺着不动会闷死，你懂不懂？」

    「哼，好像听见挖土声。我警告你少打歪主意，这里是铜墙铁壁，可不是拿来给你练习磨牙的，还是安分点吧。你们很快就不会嫌闷，有的好戏看、有的爽哩。」说完，卫兵似乎就此离去。

    「好，继续挖。」鼠爸转头朝后方悄声说。

    不久洞幅变宽，足以容纳一只成鼠钻过。

    「等等。」对方说，「我和达达后退腾出空间，你们从洞口进来。我们会在另一端等待。」

    首先让奇奇进去，接着是鼠爸。新土气息很鲜润，是刚挖的洞穴。前进一公尺来到略宽敞的空间，此处弥漫着尘味，没有刚翻动的鲜土气息。

    鼠爸和奇奇、达达紧紧相拥在一起。我们终于团圆了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再恐惧。兄弟俩默默相对，抽噎哭泣不停。

    「有件事……」刚才声称「朋友」的声音带点顾虑说，「抱歉打扰了，我们不能耽误时间。」

    22

    除了名叫多兰姆的沟鼠之外，还有另外两名同伴。

    「悍兹是挖洞专家。今天看你挖这么辛苦，算是生平头一遭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这里的土就像铁块。」名叫悍兹的沟鼠双肩很魁梧，扯着破锣嗓快活地说，「累瘫了、累坏了，胳臂快举不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总之能顺利争取时间，是悍兹帮了大忙。对了，这位是莎拉。」经多兰姆介绍之后，那只身形苗条、温柔拥抱着奇奇的雌鼠，转身优雅地朝鼠爸低头致意。「莎拉是葛伦的……知心伴侣。」

    「关于葛伦的近况，达达已经告诉我。」莎拉说，「能得知它的消息真是太好了，我们三位同伴正计划逃亡，打算与葛伦会合。不过在此之前，你们必须先行避难。」

    这时鼠爸它们才惊觉不仅是悍兹，连多兰姆和莎拉、达达都是灰头土脸。悍兹的双爪渗出斑斑血迹，显得沭目惊心。

    「真是太感谢了……，居然只花一夜就能挖穿这么深的洞穴……」

    多兰姆轻轻一笑。

    「挖洞专家不是盖的，只是处理这些挖出的泥土是大工程，又不能搬到外面，否则立刻会被卫兵追查。对了，倒是达达也帮了不少忙。」

    「这里是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废弃已久的旧巢穴。莎拉说囚禁你们的地窖位于参谋本部，就在这个巢穴最深处的房间后方。悍兹从这里一路挖进去，我担心极了，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，幸好没出差错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嘛。」悍兹说，「不是说包在我身上吗？可别低估我长年累积的直觉。」

    「我很佩服，只不过难免会担心而嘀咕几句，我是打从心底肯定你的才能。好，出发吧。」多兰姆匆匆说，「天快亮了，人们将要开始活动，何况不知何时会被卫兵发现。」

    总共六名成员，三只玄鼠、三只沟鼠。沟鼠们和达达满身泥垢，来不及清理掩饰。加上奇奇一身白，在夜里相当醒目，这样该如何脱身？

    「反正先到迫村桥那一面就行了。」多兰姆说，「我们沟鼠族非常重视势力范围，不会跨越领土追击。不过这次牵连葛伦问题，还是有点不放心……，『找出葛伦、格杀勿论』，目前告示仍每天公布。老大虚张声势，强装没当一回事，内心其实非常惧怕葛伦。它很清楚自己身为领导者，欠缺葛伦那种不凡的特质。」

    「你真会穷操心。」悍兹说，「船到桥头自然直嘛。在这种地方跟那帮流氓一起过日子，我已经受够了。只要能与葛伦将军重逢，我这条命是豁出去了。不论走多远，不论走多远，我会勇往直前——追求川之光！追求川之光！」

    「嘘，小声点。」

    悍兹跟着多兰姆从巢穴来到外面，其他老鼠已在洞外等待。

    「我想你们应该知道『川之光』是我们反抗军的口令，达达在迫村桥下喊出暗号时，我震惊极了……。好，跟我来……」多兰姆迅速悄声说明，匆忙爬上河堤。悍兹随后登上去，然后是达达一家，莎拉负责殿后。

    「要上去吗？」鼠爸问道。

    「对，我想到河堤步道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容易被盯上吧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这正是我的意图。」

    「意图？」

    「稍后就会明白，这是我和莎拉想出的计策。」

    夜色即将泛白，鼠爸忽然转头眺望河景。东空始现曙光，水面如覆一层透薄的银面纱。一缕凉风袭来，面纱催起细褶，鳞波点着晶辉闪闪。啊，回到河畔，回我故乡。鼠爸深受感动，眼泪几乎夺眶而出。它即时转回头，不忘关心两个孩子的行动，追着多兰姆和悍兹后面奋力奔上堤坡。

    「大大方方往前走。」来到堤顶后，多兰姆说，「这里确实很引人注目，不过，整条步道的街灯通宵明亮，深夜仍有行人，就算沟鼠戒备森严，它们也不敢贸然来袭。运气好的话，可以躲过抵达迫村桥……。不过人类差不多该骑车出来遛狗了……，这样集体行动，狗绝对嗅出踪迹……」

    「烦死啦，你就会瞎操心。」悍兹说，「害得我心神不宁，反正穷则变、变则通嘛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说的也是。」多兰姆语气含着笑意。那从容不迫的轻笑，总让大家紧绷的心情获得纡解，鼠爸也欣赏这只个性温静的沟鼠。多兰姆又说：「好悍兹，有你这个乐天派当伙伴是该庆幸……。糟糕，还是碰上麻烦……」

    不巧正有一只沟鼠登上河堤，从草丛爬到路上。它望见六只老鼠排成一列，朝着自己严肃走来，不禁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「请你们三位低头默默前进，假装是沮丧的俘虏。万一发生争斗，你们千万别出手，由我们来应付……」多兰姆迅速交代完毕。

    「停、停，站住……。喔，怎、怎么回事啊，这不是多兰姆和悍兹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奉队长命令押送俘虏到桥那面，将它们驱逐出境。」多兰姆说。

    「怪了……，我怎么没接到通报啊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不就告诉你吗？笨蛋！」悍兹训道。

    「可是你们怎么搞的，浑身脏到不行。还有悍兹，你爪上血淋淋的喔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晓得发生黄鼠狼事件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知道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喂，拜托好好监视这一带，听说这几只玄鼠的伙伴要大批来袭呢。」多兰姆刻意压低声量，仿佛透露重大机密。

    「哇，那可不妙。」

    「记住了，我们到桥头帮你注意警戒，你埋伏在这片草丛用心看守，行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、喔喔，我明白……。原来如此，该死的玄鼠……」沟鼠卫兵嘟囔着返回草丛里。

    「大致上顺利摆平……」前进一会儿，等不必担心听见后，多兰姆说，「那个家伙很糊涂、头脑简单，接下来才是大考验。」这一次，悍兹不敢取笑凡事多虑的多兰姆，恐怕它自己也忐忑不安吧。

    「为了预防万一，我们先决定会合地点。达达，就在上次你和麻雀一家共聚的地方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麻雀？」奇奇问道。

    「稍后哥哥再告诉你，奇奇。好的，多兰姆，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从那里朝上游一直走，没错，大概再走十公尺外的河堤旁，有一棵粗壮的榆树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有棵大树，我知道。因为我曾探头看过树根旁的窟窿，当时猜想奇奇和爸爸该不会在里面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那个窟窿很好找，绕到树根后面拨开落叶会露出小洞，入口非常小，里面却相当宽敞。最重要的是跟我们刚待过的旧巢穴一样，都是弃置已久的洞穴，沟鼠们应该都不知道。我们万一分散行动，到时就在小洞会合，好吗？」

    在场的老鼠纷纷同意。

    「好，那就是迫村桥。从现在起我必须保持静默，卫兵可能正从桥上注视这里的一举一动，被目击到我和你们有说有笑就麻烦了。」

    随后大家不再交谈，来到迫村桥附近。这是勉强容纳一辆汽车单行的窄桥，完全不见人车通行。

    首先冒出两只沟鼠，与刚才的卫兵同样反应，望见这支怪队伍，便露出满脸惊异。

    「怎么会是你们……，多兰姆、悍兹，连莎拉小姐也……。这三只玄鼠又是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它们是长期拘禁的俘虏，接受审讯完毕后，准备被驱逐出境。」

    「咦……？居然有这种事，我们没有接到消息喔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，传令兵又在摸鱼！」多兰姆忽然高吼，「最近纪律差成这样，到底在搞什么鬼！」

    23

    多兰姆一向谈吐斯文，忽然变得气势汹汹，卫兵们不禁退却起来，陪笑说：

    「唉呀，今夜有黄鼠狼和其他骚动，情况一直乱糟糟。会不会是误传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算了，反正我们接获命令，必须确定押送它们到桥畔驱逐出境。让我们通过一下吧。」多兰姆一副非要硬闯的语气。

    「先等等……，抱歉，请稍等片刻。为求惯重起见，我还是请队长来。」

    「没这个必要。」悍兹说，「通融一下啦。我们彻夜未眠，想趁早把这三只赶出去，好回去睡大觉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懂、我懂。还是稍等一下……。喂，你去叫队长来。」一名卫兵点头后，匆忙跑下河堤。那名队长或许在桥墩下的河滩吧。

    多兰姆和悍兹暗叫不妙，彼此交换眼色。怎么办？立刻动手？还是耗下去，看看能不能瞒过那个什么鬼队长？正犹豫时，卫兵仔细打量三名「俘虏」，凑近达达瞧了又瞧。哎唷唷，它嘀咕起来：

    「怪了，这不是昨天晃来桥下的小鬼头吗？说什么『要找亲人』，口气超践……。多兰姆，你不也在场吗？臭小子，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纸包不住火，动手吧。」多兰姆俯下头低声说。

    「好。」悍兹应道，朝着狐疑打量达达的卫兵就是一拳。卫兵措手不及，一路滚下陡坡。

    「好，突破一关。再来是步道……」

    眼看几只沟鼠大惊失色，纷纷从道路另一侧跑过来。

    「就是它们！刚才传报有脱逃者……」领先跑来的卫兵嚷道。

    走投无路了，六只老鼠不约而同暗想。达达一家不足以应战，而多兰姆它们彻夜不眠地挖洞，累得力不从心。想要战胜体力充沛、杀气腾腾的沟鼠军队，简直是不可能。

    不料，瞪瞪瞪，忽然有奔踏声从左方桥面过来，好像有动物接近。是什么来头？在场的老鼠忘记敌友，全吓得两眼发直。

    桥上奔来的，是一只大型牧羊犬。它嗅到十几只老鼠聚在步道上，早已克制不住狂奋。单车上的饲主使劲拉紧牵绳制止，牧羊犬全速冲向前，饲主差点连人带车摔倒，只好放开牵绳。

    空前的大恐慌一举爆发，有些老鼠不知往哪跑、有些忘了跑……。牧羊犬瞪噎瞪冲过来，突然大嘴张开，晈起一只当场吓呆的老鼠。受害的是沟鼠卫兵，不是达达它们，真是千钧一发。多兰姆忽然被点醒，灵机一动：正是大好机会。

    「趁现在，大家快逃，快！」多兰姆叫道。达达一家拼命跑，横越桥上道路，跑向通往上游的河畔步道。有几只沟鼠迅速超前，不久偏离步道，闪进河堤草丛中。鼠爸也想效法，还是克制冲动，直接跑在步道中央。遇到危难时，先设法找地方躲、一口气逃往暗处，这就是老鼠的本能。

    正因为如此，必须反其道而行，故意留在醒目地点。鼠爸知道想要摆脱沟鼠，唯有如此一途。有奇奇同行就不能全速快跑，何况鼠爸曾在河滩昏倒，尚未从疲劳困顿中复元。「帝国」军团当真追来，恐怕是难逃魔掌，必须趁乱脱身才行。

    不知跑了多久。奇奇呢？鼠爸迅速往后一瞥，幸好没有脱队。达达跟在后面，保护弟弟般紧紧相随，奇奇显然快要不支了。鼠爸朝两兄弟后方望去，是早晨步道在微曦中呈现的宁和景象。沟鼠们销声匿迹，不仅是卫兵，连多兰姆和悍兹、莎拉都不见了。难道它们凶多吉少？咆呜、咆呜，传来牧羊犬亢奋的远吠。

    鼠爸转过头，发出绞肺似的喘息，呼唤着奇奇、达达跟上来。随后它变更方向，维持原速跑入河堤草丛间，两兄弟相继在后。

    跑下河堤，改由达达带路。还没抵达与多兰姆约定的藏身地，就不能安心。这次换鼠爸殿后，细听周围动静，顺便留意奇奇是否脱队。附近看来没有沟鼠踪迹，天色已然明亮。

    穿过充当临时休息处的草丛，没看见麻雀一家。那只小麻雀还活着吗？

    就是那棵大榆树。达达依照多兰姆的指示，绕到树根后面，努力挖起堆积的落叶。找到了！的确有个朝内延伸的小洞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达达，我先进去探路。」鼠爸说着钻进洞里。过一会儿，里面传来模糊声音：「这里很安全，跟我来。奇奇先进来……」

    到洞里，正如多兰姆所说，是岔路四通八达的巢穴。感觉荒废已久，随处可见土沙坍崩，昆虫尸骸散乱一地，刮进来的积叶释出近乎窒息的腐臭味。但是这里很安全，如今最重要的莫过于此。

    三只老鼠在黑暗中靠在一起，重新为团聚而喜悦万分。达达谈起家猫阿蓝和麻雀家族，奇奇兴奋说着坐在保丽龙碗里，在下水管一路冲浪的体验。鼠爸光是聆听两兄弟的你一言、我一语，心底就感受无比幸福。可是，不知多兰姆它们一切是否安好？

    约一小时后，入口上掩饰用的枯叶传来拨动声。达达它们紧张起来，最先进来的是莎拉，然后是多兰姆。

    「大家都平安无事？啊，太好了。悍兹呢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它还没来。」鼠爸说道，多兰姆语气转为消沉：

    「是吗……？」它说，「我和莎拉跑下河滩，结果被几名卫兵包围，就在进退不得时……，悍兹从旁边窜过来，对我喊着要先保护莎拉逃走。我应该留下来奋战到底……」莎拉毅然打断后悔不已的多兰姆，十分笃定地说：

    「悍兹没问题，一定可以脱险。」

    果然不出莎拉所料，近暮晚时，悍兹那魁梧豪迈的身影悠然出现了。它浑身湿透，甚至连腹部和背上都严重受创，精神却显得相当抖擞。

    「其实我想就算一次也好，非把它们痛咬一顿不可，我老早就跃跃欲试了。至少有三只受重伤，接下来好几个月它们都得乖乖躺着。唉呀，我还是生来头一遭心情这么爽。」它自豪地说着，快活笑起来。

    「留下你一个被围困，我真过意不去。」多兰姆说道。

    「什么话。我随便陪它们玩玩，就一溜烟逃走，往河里一跳……」

    「天啊！」大家愕然傻眼。

    「有两、三只沟鼠赶来跳下水。笨蛋，准会过不了河就淹死。我游到对岸，躲在茂密草丛里，一直等情绪安定下来。原以为会有搜索队伍，结果没任何动静。唉呀，真是悠闲的一天。感觉晴朗清爽，又到了美好的秋天啊。我舒服睡个午觉，这阵子睡眠不足也充分补回来。等到确认没有对方动静以后，刚才我又游回这边岸上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再强调是有点多余，不过悍兹，你真有胆识，好汉非你莫属。」多兰姆代表在场的全体老鼠说，「可是你伤势不轻呢。就算稍后止血，还是先休养几天再说。」

    「小意思，这点擦伤……」

    悍兹说着又朗声大笑。奇奇张着嘴，佩服到极点般仰望这名勇士。达达望着弟弟那副神情，由衷感到很欢喜。全家平安越过迫村桥，终于脱离「沟鼠帝国」的地盘。

    「有你们照顾实在感激不尽，非常谢谢。」鼠爸郑重地说，「我衷心致上谢意，多兰姆、悍兹、莎拉，你们不惜自身安危，拯救了我们全家。」

    「别客气。」莎拉说，「最重要的是因为我们近来已忍无可忍，随时都会采取行动，你们只是成就了契机。它们的『帝国』，我想不会维持太久。不过，奇奇总算没有受迫害，真是太好了！」

第一卷 第二部 横越车站

    1

    正如悍兹所说，秋高气爽的日子持续了几天。高空清透的蓝沁入眼底，时而飘几片美丽的鳞云。日暮时刻愈来愈早，晨晚刮起秋瑟的冽风，白天阳光依然和暖，柔煦包融着林树、青草、河水。

    正值红叶的时节，或红或黄，林间染得艳彩缤纷，风儿吹过时，飒飒的丛叶隙间偶落下鶫鸟哔啾、哔啾的高啼声。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并排趴在河畔石头上，凝视着流水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河不会睡觉吗？」

    「睡觉……，你是说停止流动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睡觉时，河应该也睡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的，河会永远流下去。」

    「它不累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，河觉得流动好快乐、好欢喜。你看……」达达指着碎浪翻花的地点，流水拍击破水而出的大石块。「你看，河笑得多开心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，它在笑呢。」

    「一直匆匆向前，永远往前跑不停。我相信，河一定非常喜欢如此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也赶很多路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没错。」真的好辛苦啊，达达回想各种惨痛的经历，翻个身仰躺下来。无垠的青空，有如挥洒一片晶晶闪亮的光粒，灿烂得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像我这样仰躺着，闭起眼睛。」感觉奇奇立刻翻过身。「眼睑里面是不是红红的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啊。还有暖暖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对嘛。」

    一时，它们保持不动。

    啪飒啪飒，身旁忽然传来拍翅声，达达立刻跳起来。什么？是什么？用力连眨几下，炫目的阳光下，暂时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呀，在这里傻呼呼悠哉躺着，太没警觉心了。」听到说话声，达达才知道原来是母雀。

    「小麻雀还好吗？」达达问道。

    「已经康复了。」母雀答道，「不久就会飞，都是托你的福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那太好了，真是恭喜喔。」

    「你和弟弟相会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也跟爸爸团圆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们会在这里定居吧。」

    「还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鼠爸认为这一带太接近沟鼠的地盘，最好往上游走一点。目前没有沟鼠出没，但不敢保证那些侦察队几时闯荡到这里。从长远来考量，「帝国」恐怕不断扩大版图，最后并吞这块地。想挖穴定居，至少到上游数百公尺外才放心，鼠爸如此提议。然而，达达兄弟早就受够了旅行和冒险。

    「我们会去更上游，总之先休息一阵才出发。」

    「前面是公园，好开阔、好舒服喔。」

    「那更前面呢？」

    「穿过公园就是街道，车站的闹街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那么，住在公园附近很不错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一定要赶在冬天前安顿好，打造温暖的家才行喔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，不能像刚才一样，在光天化日下睡糊涂觉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没有睡，只是闭目仰躺着……」

    「冬天是什么样子？」奇奇问道，它将面临第一个冬天。

    「很寒冷，变得冷飕飕。」母雀说，「我们会找不到食物，真糟糕……。对啊，我得赶快张罗吃的带回去，那孩子一定饿了。就这样，再见，保重喔。」母雀两三句结束，不等达达兄弟道别就迅速飞走了。

    听完母雀的警告，两兄弟有点沮丧，仍在河滩捉迷藏、到草丛间躲猫猫，悠闲地玩耍整下午。行人偶尔路过，这时就躲进遮荫底下，悄悄屏息等脚步通过为止。玩累时，这才忽然惊觉日影偏西，空气转而冰冷。

    它们回到洞穴，鼠爸和多兰姆正严肃交谈，悍兹在旁打瞌睡。

    「啊，达达，我想再听你详细说一次。」多兰姆说，「就是去葛伦住的那座图书馆的路径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能说明如何去阿蓝家，却不知道通往图书馆的路线。

    「我看，」多兰姆沉吟说，「反正不能冒险走你们尝试的下水道，里面会迷路、淹大水，简直是玩命。剩下街道这个选择，不用说，当然风险极高……」

    「烦死啦，多兰姆，瞧你消极的。」悍兹跳起来，破锣声吼道，「听你的话都没指望，这样怎么行？放心吧，总有办法解决。」

    「讲得轻松，下次给沟鼠卫兵逮到试试看。上回被识破，今后它们一定狠狠反击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再把它们痛揍一顿，瞧还敢不敢……」悍兹挥了挥拳头。

    「就算如此，我们的去向恐怕会泄漏葛伦的行踪。」莎拉说，「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悍兹交抱起胳臂。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。」多兰姆说，「必须格外谨惯，慢慢去找寻它。总之大致掌握方向，接下来是临机应变……，船到桥头自然直。」多兰姆的语气含着笑意。「这是你的口头禅。」

    「那还用说，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啊。不，总有办法解决。」悍兹哈哈大笑，朝多兰姆背上咚的一敲。「因为有我好悍兹同行嘛。」

    深夜中，达达一家和三只沟鼠纷纷紧拥道别。

    多兰姆在临别前的那席话，日后深留于鼠爸心底，久久难忘。那是当鼠爸郑重表达谢意，感激它们挽救自己全家时——

    「应该感谢的是我们。」多兰姆说，「你们带来葛伦健在这个振奋的消息，让我们萌生希望。『希望』或『朋友』，这类字眼原本对我们不再有意义，可是有你们，重新带来欣欣向荣的气息。」

    「追求川之光……」达达轻喃着。

    「对！」悍兹朗声大笑。「有你们一家，让我们重新鼓起追求川之光、继续迈向前的勇气，因为我们失去葛伦后，仿佛变成行尸走肉。好，又要崛起奋战了，再不久，河川将恢复『光明』。」短暂沉默后，悍兹像是告诉自己，「一定会的，不，绝对成功。」它语气坚决说道。

    三只沟鼠出发后，达达一家恢复血浓于水的生活，万分幸福地靠聚一起，讨论多采多姿的今后计划。大家终于欢聚了，还回到日夜思念的河畔。这个洞穴荒废已久，不过空间堪称宽敞，只是鼠爸不放心在此过冬。

    「还是走远一点。」鼠爸最后表示，「这里太靠近沟鼠的地盘，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活，恐怕你们吃不消。」

    说什么提心吊胆，其实两兄弟今天照常到河畔石上悠哉睡觉，在河滩上乱溜乱跑，讲出来恐怕挨骂，还是保密吧。

    「愈早动身愈好，天气变得相当冷，只能好好多休息一天，明天晚上出发。」

    计划决定后，大小三只互相把脸埋在毛里，圈成一颗大球睡觉。

    即将天明时，达达感觉不对劲惊醒，听见奇奇小声咳嗽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是不是着凉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，喉咙刺刺的……」

    爱困的奇奇呢喃着，在达达的注视中呼呼睡去。达达跟着入睡，恍惚快睡着时，忽然觉得自己喉咙也不太舒服，不时无意识吞着口水。

    2

    翌日，达达一家等天暗后即时出发，重新展开溯河的旅程。又恢复鼠爸领先，奇奇中间，达达殿后的顺序，踏着坚定的步调前进。

    当初离家远行，在不安和兴奋下感到雀跃的心情已不复存在。而从石见街道朝北行时，那种对前途充满晦念、怀着绝望悲凄的心情业已消失。历经沧桑中，达达成熟许多，奇奇也不再幼稚地闹脾气或使性子。甚至当达达走失时，它们体会到饱受折磨的失落和忧郁，以及重逢时的欣喜若狂，三颗心因此愈加紧系相连。只要大家同在，任何困境都能克服，这份笃定已深存于各自心中。

    更何况，终点离此不远了。鼠爸说再走一、两晚，就可找到舒适的窝。先造临时巢穴，寒冬里继续拓宽洞内，只要储备粮食、从容整顿居住空间就行了。它们话语渐少，怀着爽朗心情前进。

    不久空气的气息和触感起些微变化，一定是来到母雀提过的木原公园，有一片广大绿地。风转强，穿过茂密林间，随风飘来窒闷的腐叶土味。奇奇剧烈地咳嗽不止，鼠爸停下来说：「休息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天快亮了。」达达说道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今晚走很多路。不过到公园里，前方来往的行人更多，有些人清早就来河滩，万一有人遛狗就不妙。我们躲在附近的隐密地点，白天静静等待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有草丛茂密的地点最好，爸爸和奇奇先在那里等吧，我去找躲藏地点。」

    达达说完，就向前走去。不料背后却出现一只野兽，努力克制着兴奋到几乎爆发哮喘，正鬼鬼祟祟地缓慢逼近。

    对老黄鼠狼来说，连日奋战的日子感觉并不坏，至少没有饿肚子问题。自从吃过那一家三鼠的闷亏，让猎物轻松溜掉后，当晚黄鼠狼实在呕到极点。但它重新调适心情，又朝上游出发，越过桥头时，发现竟是万鼠钻动的乐园。接下来的日子，它每天享用鼠肉大餐。

    可惜好景不常，耗子们不久提高警觉，外出一定组队成行。集团中甚至轮流派同伴随时监视动静，根本别想偷偷接近。就算一举猛攻，在几只训练有素的沟鼠健儿组成的联勤部队反击下，只能狼狈地负伤逃走。

    耗子群中，大概有智慧型的家伙，让同伴假装成诱饵到处闲荡，引诱敌人误踏陷阱，这点也让黄鼠狼刮目相看。一只肥嘟嘟、慢吞吞的鼠仔吊儿郎当出现，在附近来回溜达。黄鼠狼暗想，居然有白痴啊，赚到了、赚到了。跳起来扑过去，那家伙倒很敏捷地开溜了。追到半路，不觉卡在长满棘刺的寻麻丛中，正想要挣脱，十几只耗子从八方围剿过来，把它逼向死角，瞄准要害大晈特晈一顿。沟鼠构思的高明作战计划，反让黄鼠狼几乎丢了性命。

    布下寻麻陷阱时，黄鼠狼差点被制伏，抵死奋战才侥幸逃脱，从此它不敢轻敌，猎食格外戒惯恐惧。但在某种层面上，对黄鼠狼而言，往后日子增添不少狩猎的野兴和乐趣。纵使新伤累累，但它生性好斗，热中于掠食的残酷快感，对于每天的血腥恶斗总是乐此不疲。沟鼠也不是省油的灯，仔细钻研黄鼠狼的习性，反击更是变本加厉，甚至彻底调查它栖息的树窟窿后，发动鼠海战术攻来。黄鼠狼反应不如年轻敏捷的沟鼠，过上凶猛壮硕的沟鼠仗着势多来袭，还是吓得不敢迎战。

    日夜奋战让黄鼠狼不禁厌倦起来，有意转移阵地。加上沟鼠军的攻势激烈，让它在勉强突破重围的翌日清晨，决心放弃这片乐土，前往上游寻找新猎区。

    启程不久，就遇上梦寐以求的猎物。黄鼠狼过桥一阵便嗅到鼠味，蹑手蹑脚靠近一看，居然是上次的老鼠家族，当时在很远的下游处让它们轻松溜掉，不就正在眼前跑吗？被彻底摆了一道，黄鼠狼绝无法忘记那屈辱之夜，现在想起仍会脑门充血。终于找到雪耻的机会啦。都怪当时贪心，禁不起诱惑想一箭双雕，干脆一网打尽更好，到头来全扑了空。那种失态万万不能重演，确定先杀一只，继续盯紧行踪，稳取第二只、第三只小命。

    闪电扑向猎物，张口猛咬下去，听见叽呜一声断了气，光想像那瞬间的陶醉滋味，就让黄鼠狼热血沸腾，期待如电流窜过全身。它小心谨惯地跟在老鼠父子后面，自己处于下风处，不必担心败露行迹。

    黄鼠狼逐渐逼近，顺应风向一步步变更路线，朝侧方绕过去。没多久，三只老鼠停下来歇憩片刻。好家伙，机会来了！只见其中一只走向别处。嗯，抓来不费事，今晚拿它当消夜吧。

    黄鼠狼小步、小步逼近，突然停住。趁现在！瞄准老鼠后颈，猛跳起来刚要咬下去……，忽然间，一只动物闪电般从旁窜来，扑向腾空而起的黄鼠狼。黄鼠狼被莫名其妙撞倒在地，还来不及反应，整个身体浮到半空中。原来那只动物的锐牙深深嵌入它的背脊，毫不费力将它举起来。

    正是家猫阿蓝。它叼起黄鼠狼的身体，左摇摇、右荡荡，使劲甩到半空中。黄鼠狼栽在地上，与其说受伤疼痛，不如说是惊吓过度差点断气。阿蓝迅速冲过去，前足一伸，嘎唧踩住它。

    「啊，阿蓝伯母！」达达叫道。阿蓝蹲在黄鼠狼身上，瞧也不瞧达达一眼。

    「别叫我伯母！」它低吼。

    「太好啰！」达达欢呼跑过来，脸儿咚的埋在阿蓝背上。

    「啊，唉哟。等等，这样不行……」达达飞奔过来那瞬间，阿蓝微抬起前足，黄鼠狼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开始挣扎，阿蓝制不住这只困兽。黄鼠狼顺势躲开猫爪弹起身，四肢不停发抖，正想一口气冲进林荫中。阿蓝纵身跃起，应声把它扑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这团软嫩的肚肉，咬一口看看好了。」阿蓝喃喃说，听见黄鼠狼叽呜一声。「还有啊，这好臭、好臭的屁股也……」，又是叽呜一声呻吟。接着，喵吓呜——，传来很可怕、很耸动的猫吼：「给我听清楚，以后敢再对这两个孩子出手，叫你吃不完兜着走。」阿蓝嚷道，「我会随时监视，下次发生这种事，瞧我不咬断你咽喉。」阿蓝阴惨惨说完，便放松力道，黄鼠狼从它底下蠢蠢爬出来，踉跆跑上河堤去了。

    「阿蓝伯母！」达达叫着，又扑在它身上。

    「你们怎么这么粗心？黄鼠狼一路跟踪喔。不过那家伙没注意我跟来，也是一条糊涂虫。」

    「又是那只黄鼠狼。老是阴魂不散，大概还想打我们的歪主意。」

    「我狠狠教训一次，谅它不敢再来纠缠。」

    「但愿如此，让你帮一次大忙喔。」

    「今晚我难得走这么远，刚巧闻到黄鼠狼的气味，本来打算捉弄它，没想到你们就在前面，我吓了一跳。」

    鼠爸和奇奇提心吊胆地走来，阿蓝用神秘的翠眼瞳，个别长长凝视了这对父子，视线又移回达达身上，说：

    「你们团圆了。」

    3

    这时，奇奇露出紧张兮兮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」它一副不敢置信的语气，颤声问道，「哥哥，你看这只，是猫没错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它是猫咪阿蓝，非常和善喔。不但找地方让我躲藏，还给我东西吃。」

    阿蓝优雅地漫步走近，来到奇奇正上方停步，突然低下头，凑近窥看奇奇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瞧瞧这……小滴滴的、圆不隆咚的，真是好、好好……」话说一半，阿蓝舔了舔嘴。阿蓝那对赤红的獠牙，看似沾染黄鼠狼的血渍，鲜烈地映在奇奇眼底。「这孩子，长得多香嫩……」阿蓝继续说道。奇奇咿了一声，当场瞬间僵直，软飘飘瘫坐下来。

    达达又咚的趴在阿蓝身上。

    「伯母，别闹了。」它说，「我弟弟年纪还小，它真会吓坏喔。」

    「谁叫它称呼我『这只』嘛。」阿蓝哼哼轻笑，视线投向对岸夜空。「快天明了，我必须回家，回程相当耗时间。」它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说，阿蓝仍悠然舔着背脊和腹部，费不少时间理毛。又惊又怕的奇奇走上前，轻点一下猫尾巴，阿蓝摆了摆尾，奇奇赶紧跑到鼠爸背后悄悄躲好，听见它神气地低声说：「爸爸，我摸到猫尾巴喔。」

    阿蓝朝达达头顶舔了一下，说：「团圆真好呢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伯母我呀……，不对，我呀……」阿蓝不小心讲错，咳几声掩饰过去。「要是有生小猫就好了」，它轻声说道。达达立刻说：

    「有小孩才是大麻烦呢。」答得一副很了解苦衷似的，鼠爸听了，忍不住噗嗤发笑。阿蓝低哺说：

    「傻孩子。」它又舔达达头顶一下。「好了，老婆婆会担心，我该回去了。」阿蓝站起来对鼠爸说：「它们都好乖。」鼠爸默默点了点头。阿蓝长长凝视达达好一会儿，忽然翻身一跃，跑上河堤离去了。

    在草丛里沉睡度过白昼，达达一家等天暗后即时启程，顺便提防黄鼠狼接近，安然跑了一整晚。鼠爸缓缓减速度，不时停下来眺望四周，抽动鼻端嗅着气息，又继续向前跑，过程一再反复。当晨晖染亮时，它从疾跑改为缓走，步伐逐渐转慢，终于完全停止。这次真的不再前进，终于等到这一刻来临了。鼠爸环望着周围，轻声低喃：

    「就是这里。」达达和奇奇立刻明白，这句柔和的轻语是多么具决定性。语调不带一丝紧张，而是非常、非常平静。自从离开家园后，鼠爸还是第一次语气如此轻柔。

    这是一片宽广河滩，草木蓊翠繁茂，遇危急时，不乏可供逃逸躲藏的隐密地点。前方不远处河上架设行人专用的窄木桥，必要时可横渡对岸，桥畔还有一台饮料自动贩卖机。

    「你们看见自动贩卖机旁边，有个垃圾堆弃场吗？那种地点附近总会散乱一些有的没的，绝对不愁食粮问题。这里是公园中央，距住宅很远，不像以前的家，可以轻易到附近的民宅找寻生鲜垃圾。公园有垃圾场就放心，何况这附近会落下很多果实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我们住哪里？这地方感觉好冷喔。」达达边说边咳嗽。实际上早晚寒意渐浓，目前就连白天待在草丛里避风，大小三只都必须紧挤一团，否则冻得无法安睡。

    「我看先挖个小洞，足够容纳我们一家在里面取暖吧。哪里才有好地点……？」鼠爸朝河堤略高处走去，到附近最高大的山毛榉树根旁，停下来观察环境。「好，就是这里。初春的河川水位会略升高，在此就安心……」

    它说一半忽然打住，原来脚下地面突然膨动起来，有个棕色小东西蹦了出来。

    鼠爸赶紧往旁边一跳，这回脚底下又膨动起来，冒出另一张同样的脸。接着这儿蹦一只、那儿蹦一只，达达全家看得傻眼。回过神来，有五只尖鼻抽动不停的小动物，把它们围在中央。

    这五只小动物，叽嗦叽嗦、哇呀哇呀，齐声讲起来：「这什么东东啊」、「老鼠啦」、「老鼠是什么？」、「推什么推，好痛喔」、「谁推你呀」、「老鼠跟我们是亲戚」、「耳朵长得比我们的大」、「牙齿好尖啊」、「尾巴怪长的」、「咦，有小家伙跟着」、「什么小家伙，块头比我们大得多哩」、「会不会伤害我们？」、「那还用说」、「我快饿扁了」、「喂，叫你别推嘛」、「我没推啊」……。

    鼠爸咳一声，清了清嗓：「请问，你们是……」，正想询问，五只顿时全部住嘴，紧盯着鼠爸不放。「你们是……鼹鼠的孩子吧？」

    忽然五只就像听到号令，整齐划一喊道：「妈咪！」鼠爸脚下的泥土又膨动起来，两只带钩的锐爪咻的伸出来。膨隆、膨隆，泥土高高隆起，一只比鼠爸体型稍大的成年鼹鼠爬了出来。大鼹鼠眨着眨着，先盯住鼠爸半天，又瞧瞧在旁发呆的达达和奇奇，然后「唉哟」一声，踮小步快跑过来，突然伸手将两兄弟紧拥入怀中。

    那对钩爪实在很恐怖，达达兄弟震了一下，鼠爸忍不住惊呼。这时，鼹鼠妈妈发出压过现场所有声量的高喊：

    「唉哟，唉哟哟哟，好可爱的小宝贝们。哇，瞧瞧这小灰和小白，圆滚滚的眼珠多灵活。哇啊，触须长得多挺直。你们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我叫达达，这是弟弟奇奇。」钩爪拥抱下的达达好别扭，仍不忘礼貌回答。

    「达达和奇奇，名字不太可爱嘛。我这些孩子们，就叫莫啦、莫哩、莫噜、莫咧、莫啰……」鼹鼠妈妈唱名时，每个孩子按顺序小小点头。「我来给你们取更可爱的名字好了。哔……，那就叫……莫拉里伊诺……，莫里斯凯亚，怎么样？嗯，好名字，就这样吧。」鼹鼠妈妈朝达达一指：「你是莫拉里伊诺」，说完，又指奇奇：「你是莫里斯凯亚」。

    这时态度非常坚决的鼠爸，快步逼到它面前说：

    「不行、不行，这两个孩子就叫达达和奇奇，原来的名字才对。」

    4

    鼹鼠妈妈重新转向鼠爸：

    「你就是莫拉里伊诺和莫里斯凯亚的爸爸？唉哟，满有男子气概的。倒是怎么没看到鼠妈？鼠妈在哪儿？你太太呢？」连珠炮问完，这次换它飕地逼近鼠爸。

    「我太太已经去世。」鼠爸有些吓住，一点一点后退答道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现在恢复单身？」鼹鼠妈妈的语气忽然蕴含热情。

    「可以这么说。」

    「唉呀，我也一样。」鼹鼠妈妈脸上怦红起来，羞答答说，「这是宿命的相遇……」，刚才还在大嗓门的它，立刻压成轻声细语，露出妙龄少女般的娇态俯下脸。

    「不，跟宿命扯不上边……」鼠爸话没说完，小鼹鼠们立刻全体扑上，开始喊：「爹地！爹地！」……。

    等混乱稍微平静后，鼹鼠妈妈听完叙述，了解了事情经过。它依然故我，却显得比第一印象更聪明，是个务实的行动派。

    「没问题，全包在我身上。你的意思，是你和莫拉里伊诺、莫里斯凯亚（是达达和奇奇，鼠爸气馁地插嘴，对方完全没当回事）准备搬来这片河滩，只是还没找到地方定居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很简单，住我家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、这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、别客气，我家很宽敞。有好几间难得挖好却空下无用的房间，你们先暂且安顿下来，按自己喜欢的方式，看是要扩大房间还是作其他打算，反正随你们喜好就行。」

    洞口隐藏在山毛榉树根下，达达它们受邀进鼹鼠穴参观，果然是气派豪宅，属于小动物温馨过冬的理想居家环境。

    「好不好呢？」

    「让我想一想。不过，会造成打扰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别见外嘛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怎么好意思贸然搬进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莫拉里伊诺和莫里斯凯亚（是达达和奇奇，鼠爸的语气心灰意冶，不忘喃喃提醒一遍，对方根本没甩它），让我多添两个孩子。而且……，还能与你……」鼹鼠妈妈朝鼠爸抛了个很娇俏的媚眼。

    「而且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呀，嘻嘻嘻……我们朝夕相处，你不觉得好浪漫，快起鸡皮疙瘩了？长冬里，你我慢慢敞开心扉……，滋长爱苗……嘻嘻！」鼹鼠妈妈发出小羞喊，扭了扭身体。

    「天啊！那么，好了，我看这样吧。」鼠爸酷酷咳几声，拉高音量打断它的话。「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不，老实说，我正烦恼今后该如何挖新洞，这项工作确实相当吃重，何况严冬快来了。」

    对达达全家来说，这真是求之不得，总算确保舒适的河滨之家。达达一家有另外专用的出入口，共同生活也不至于局促不便。鼹鼠妈妈有时心血来潮，还把两兄弟紧搂在怀中，问道：「来，可爱小宝贝们都饿了吧？想要吃潮虫或蚯蚓之类的美食，还是肥嫩的蝶蛹？要不要很活跳的？」在鼹鼠妈妈强迫推荐下，它们有时忍不住嫌烦，不过这位母亲心地善良，个性率真又温和，两兄弟很快就非常喜欢它。

    奇奇不久便和小鼹鼠们玩熟了，过去爱撒娇的么儿个性忽然一变，开始发挥孩子王的才能。它让五兄弟横排一列，在自己面前来回踏步。举行「阅兵」时，奇奇不是大嚷：「最近纪律差成这样，到底在搞什么鬼，嗯？」就是高喊：「给我听着，葛伦早该下地狱！」乐得玩起「老大游戏」。小鼹鼠们有听没懂，倒还满喜欢接受这种叱咜型的训练。喂、喂，杀掉葛伦怎么行？被鼠爸它们一说，奇奇搔了搔头，说的也是，从此改喊：「老大早该下地狱！

    阅兵典礼结束后，这回由奇奇带头，一、二！一、二！边发号施令，边让五兄弟编成纵队练习行进。有时奇奇突然往空中一弹，向前一跃，左跳跳、右蹦蹦，后面的小鼹鼠们随时应变，必须做同样动作。跳太慢或弄错方向的孩子，会被奇奇小念一句。

    等到玩腻了，奇奇开始让它们玩相扑。两名一组比赛，摔倒就算输。奇奇提议采用锦标赛的方式，最后晋级决赛的冠军可以获得大橡实。可是相扑大会每次优胜的，不用说，都是块头比五兄弟都大的奇奇。「冠军，奇奇——」奇奇大喊，亲自把大橡实颁给自己，又朝小鼹鼠们挤挤眼，大家为它啪啪鼓掌。

    其实，鼠爸和达达多少有些惊讶。自从五只小鼹鼠成为手下后，奇奇陆续想出五花八门的游戏，自己带头让大家玩得起劲、玩得尽兴，它的潜能借此得以充分发挥。其中，比如说用橡实当足球踢的游戏，小鼹鼠们加上奇奇总共六名，均分成两队比赛抢橡实，只能用后脚踢，先踢进对方阵地就算获胜。奇奇认真拼的话，会让自己队伍得胜，因此它有时会故意摔倒让对方赢。

    此外，还有滚松果赛跑的游戏。这种接力跑，就是各队分别推滚两颗松果，派三名选手轮替出场，看由哪队先推到终点。奇奇这队有设差点，使用较大的橡实。可是这颗橡实又大又重，除了奇奇，另外两只小鼹鼠嘿哟、嘿哟费好大劲，根本推不动。这项游戏就有点差强人意了。

    五兄弟之中，就属最小的莫啰身体较虚弱，运动神经不太发达。玩相扑时三两下便被推倒，踢橡实足球时，不管怎么奋力努力跑，总是摸不到球边。于是奇奇故意把球传给莫啰，让它痛快一踢，球也不知飞哪头去，还是称赞它：「哇，好厉害！帅劲射门！」

    当孩子王虽然爱逞能，奇奇为小鼹鼠们精心设计愉快的游戏，不久它们便哥哥、哥哥的称呼起来，非常崇拜它。鼹鼠妈妈很欢喜，没事便将「小奇是我家大儿子！」这句话，自豪地挂在嘴边。顺便一提，在鼠爸挥汗说服下，鼹鼠妈妈总算放弃莫拉里伊诺、莫里斯凯亚的称呼（是啊，叫达达和奇奇也行，我觉得这名字还算可爱啦。当然莫拉里伊诺和莫里斯凯亚更好听，勉强总不是办法……）。于是达达全家放一百个心，深深吁了口气。

    这段期间，奇奇的一举一动，鼠爸和达达只有旁观苦笑，忙着储存冬粮。从果实为主的食物，到人类在公园游玩时撒落的饼干或巧克力碎片，耐心聚少成多，倒有相当可观的收获。

    麻雀夫妇来访时会亲子同游，达达在河畔救起的小麻雀还不会飞很远，但能在公园树林间飞飞停停。麻雀夫妇则为达达一家展开新生活，感到欣喜万分。一切前景，似乎美好而顺遂。

    5

    其实，鼠爸很久以前便隐隐不安，那就是达达和奇奇的咳嗽问题。来新家居住之后病情日渐加剧，不但咳嗽，还流鼻水、淌泪、闹头痛，最后轻微发烧不断，起床变得佣懒无力。

    「我和奇奇怎么感冒一直没好呢？」达达问道。鼠爸面露难色，没有回答。其实鼠爸连日来同样有喉咙异痛的症状，尽管不像它们咳那么严重，体内总是沉浸滞闷的倦怠感，心情无法开朗起来。

    「大概不是感冒。」鼠爸说道。

    「是什么病呢？」

    「可能是水土不服引起。」

    「水土……，这里有东西会伤害我们？不是跟旧家一样，都在河边吗？」

    「即使是同一条河，以前我们住在更下游，对这附近可说一无所知。达达，你有没有发现这里没有其他老鼠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真的……」

    这附近有鼹鼠、有水禽，有一次还恰巧目击到獾出没。如此说来，确实从没见过老鼠。达达一家曾抵抗沟鼠军队，当时尝过不少苦头，因此不论遇上任何鼠类，立刻陷入极度恐慌。就某种意味上，目前没遇到同类反而庆幸。不管是沟鼠或玄鼠，这片河滩丝毫没有鼠影出现，仔细想想还真是匪夷所思。难道这片土地情况特殊，导致老鼠无法栖息？

    某天小鼹鼠们来找奇奇，想结伴到外面玩。鼠爸担心奇奇成天闷在洞里，便叫它出去玩，到外面透透气，奇奇点了点头，显得无精打采，拱着背懒洋洋出去了。此后，鼠爸为这件事自责好长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或许有不祥的预感，达达本能地跟着外出。

    奇奇爬出洞外，在几簇草丛间跑啊停、停啊跑，晚来几步的达达跟在后面。整起事件就发生在刹那之后。

    啪飒啪飒，猛烈的扇翅声响起，扬起漫漫灰沙，达达差点被疾风刮倒，四爪紧扣在地上稳住身体。一瞬风过，眨眼望去，原本在前面的弟弟，就像变魔术般突然消失了。同时头顶上传来奇奇「啊！」的轻呼，呼声立即远去。

    仰望天空，逆光刺眼看不清，感觉有巨大鸟影猛然升空，盘旋半圈后，朝对岸森林飞去。达达拉回视线，拼命东张西望，在附近奔跑搜找着奇奇。该不会被羽翼扇扑弹落到草丛里？它应该很快就会窜出头来，天真无邪地问：「哥哥，刚才好猛喔，那是什么？」……可是，奇奇不见了。

    鼠爸察觉外面发生意外，匆忙赶到洞外，对着失神颓坐的达达：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奇奇呢？」它急声问道。达达只恍惚望着爸爸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「奇奇呢？奇奇在哪？」鼠爸眼睛布满血丝，朝四周张望。五兄弟呆站在不远处，就像玩推挤游戏般，聚成一堆窣窣发着抖。鼠爸窜到它们面前，大声再问一遍，其中有两、三只怯怯朝天空一指。

    「咦，怎么？发生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有鸟。」一只悄声说完，接着大家你一言、我一语起来：「真可怕」、「那只鸟好凶喔」、「突然飞来的」、「超大只耶」、「翅膀一下遮住太阳」、「喂，推什么推呀」、「我没推啦」、「奇奇被抓走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，奇奇它……」鼠爸说。

    「奇奇好可怜，被抓走了。」

    鼠爸激动的目光转向达达，瘫坐在地上的达达呜呜抽泣起来。

    达达只瞥到麈土霎时扬起和鸟影远去，相对地，小鼹鼠们隔一点距离，有几只清楚望见鵟鹰飞近、猛然俯冲而下，其中还有目睹到伸爪攫住奇奇的恐怖一幕。只不过当时它们惊吓过度，被恐惧的魔魇制伏而呆若木鸡，只能赶紧闭上双眼，唯有片段景象烙印在眼底。

    不过，有目睹全程悲剧的目击者，就是刚巧来达达家玩的麻雀夫妇。

    当时两只麻雀停在大山毛榉的树冠附近的枝上，这棵大树底下正是鼹鼠的巢穴。麻雀来附近却没有直接到洞口，而是暂时观察动静，原来是对鵟鹰心存戒心。那只猛禽就停在沿河堤步道的电线上，朝它们投来不怀好意的视线。鵟鹰的主食是老鼠或青蛙、昆虫等陆栖小生物，偶尔会袭击麻雀之类的小鸟。

    鵟鹰伸展双翼，从电线起飞朝此滑翔而来，两只麻雀暗想不妙，但发觉对方的目标竟是爬出洞外的奇奇时，已来不及发出警告。像今天这种清朗好日，奇奇在土地和碧草浮衬下，偏白的毛色格外醒目。鵟鹰猛冲而下，粗壮的锐爪牢牢将它抓住，迅速升空逸去。

    公雀立刻振翅起飞，母雀紧追在后。对方是展开双翼宽达一公尺的鵟鹰，麻雀夫妇自知不敌，当然不敢妄想夺回奇奇，只盼是否有隙可乘，争取侥幸机会而已。不，它们没有意识这些。几次来访中，已将奇奇视为家人，因此目睹它遭遇横祸，单纯只是反射行动想助一臂之力。

    鵟鹰朝对岸森林飞去，或许是心理作用，从远方观察，鸟爪上的奇奇好像在拼命挣扎。它还活着吗？麻雀夫妇鼓翅尽力追赶，鵟鹰的飞速奇快，距离愈拉愈远。

    达达哭个不停，哭到泪如泉涌般。这不仅包含痛失珍贵亲人……的悲痛欲绝……，还包括对自己在场却让遗憾发生的自责之念。光是想像奇奇被袭击当时的心情，达达就觉得好恐怖、好心痛，无法承受。

    「你当然无力保护它。」鼠爸说，「这无可奈何，我们只能放弃。」

    好想放声大哭，这份心情，鼠爸不亚于达达。不，或许更强烈。鼠爸告诉自己不能崩溃，至少现在不行，在达达面前必须坚强。

    「可是、可是……奇奇还是小孩，我应该提高警觉才对。麻雀妈妈说过，我们兄弟太没警觉心，傻呼呼的。果然没错，糊涂虫……」

    「爸爸才是糊涂虫。」鼠爸说，「都是我叫它去玩，赶它外出的。奇奇身体不舒服，遇到外敌来不及迅速逃走，居然还叫它去外面。都是爸爸笨蛋，该负起责任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我就在它身边，那么近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没遇到袭击就该感谢上苍，真是不幸中之大幸。至少这点就很值得庆幸。」

    「庆幸什么啊！我宁可自己被抓走！」父子俩再度无言。

    连鼹鼠妈妈也变得一声不响，它分别给鼠爸和达达一个长长深拥后，带着小鼹鼠们返回巢穴，静悄悄关在另一间房里。

    达达哇哇痛哭几个小时，哭到后来麻木，缩成一团动也不动。日暮后，夜色更浓时，传来啪飒啪飒鼓翅声，啾啾啾、啾啾啾的啼叫，呼唤着老鼠父子。鼠爸从洞口小心探出头，麻雀夫妇正在外面兴奋地等候。

    「嗨……」有气没力的鼠爸打声招呼，母雀连忙抢先说：

    「奇奇还活着喔。」

    6

    母雀是这样叙述的：

    「我们知道追不上鵟鹰，还是锲而不舍。说实在的，距离一下子拉好远，差点以为没指望。就在那只鵟鹰飞到森林上空时，另外一只同伴立刻来袭击。」

    「另外那只不一定是鸢鸟喔。」公雀插嘴。

    「说的也是。我们忙于追逐，没看清楚对方。它们开始抢夺奇奇，我们事后猜想……另一只会出现的原因，可能是抓走奇奇的那只鵟鹰有弱点，才会引来攻击。它确实双爪抓住猎物，可是奇奇显然没死，并没有受重伤，还在努力挣扎呢。那么巨大的猛禽，扑袭猎物时一定会勒紧脚爪，让猎物当场窒息死亡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鵟鹰没这么做。」公雀又说，「或许是做不到，可能脚爪受伤不能使力，或是太生嫩不善于狩猎，反正一定有什么原因。其他猛禽瞧出破绽，认为有机可乘，就从旁飞来趁交错而过时，伸腿踢中抓住奇奇的鵟鹰。果然正中下怀，奇奇掉落下来。对另一只猛禽来说，只要在空中接住就大功告成，没想到奇奇避开它的脚爪，直往下坠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和鼠爸屏息仔细聆听。

    「两只猛禽纠缠成一团，在空中抢抓奇奇。」母雀继续说，「可是互相牵制、彼此阻挠的结果，双方都期待落空，奇奇穿过林叶间摔到地上。如果仅是如此，两只鸟绝不会死心，奇奇最后还是难逃一劫。幸运的是刚好有两个小学男生经过，相信他们也吓一大跳，原本边走边聊，谁知道天上突然啪啦掉下老鼠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俯冲到现场时，」公雀说，「刚好看见其中一个男孩蹲下，小心拾起奇奇，轻轻放在掌心中。」

    「奇奇还活着……？」鼠爸气急败坏地插嘴。

    「昏迷状态，睡得死死的。不过，你先听我讲完。」公雀眼看鼠爸呼呼大喘，伸出半边翅膀拍拍它的背脊，继续说，「少年们面对面蹲下来，脸孔凑在一起，弯腰紧盯着手中的奇奇，表情很认真地讨论半天。我们好担心他们虐待奇奇，就留在附近树上观察。你不晓得那年纪的小男生呀，就会欺负小动物。」

    「曾有野孩子拿木棒戳坏我们的巢，弄得七零八落，相信你们也听达达说过吧？」母雀接着说，「人类的野孩子就是这么过份，我们真的很担心。不过两人站起来后，我们马上知道他们很善良，跟那些野孩子完全不同。其中一个男孩从书包拿出塑胶铅笔盒，将里面东西全放到书包其他口袋里，我们起先不知道那是什么用意，后来发现他将奇奇轻放进铅笔盒，阖上盖子，捧着那盒子在胸前，避免摇晃地慢慢向前走。另一个孩子同样满脸忧色，与他并肩一起走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沿路在枝头上飞跃，保持一点距离尾随在后。」公雀又说，「来到林间空地时抬头一看，那两只猛禽还舍不得猎物，在奇奇坠落的地点上空缓缓盘旋。真是活该！不过我们还是很担心，猜不出男孩们究竟想对奇奇做什么。我太太说，大概要找地方埋奇奇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听了大惊失色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幸好不是如此。从木原公园西南口出去，走进住宅区的街道，立刻会有一家动物医院。你们知道什么是动物医院吗？不知道？就是人类饲养的动物生病或受伤时，会被带去的地方。动物医院有一种叫医生的人，会帮忙喂药或包扎，而替动物治好身体不适的，也是这种医生。这种人有的专为人类治病、有的专替动物治疗，后者叫作兽医。不过，这不是重点。小学生们把奇奇带往动物医院，我们保持距离追踪飞去，确定他们走进医院时，真是好高兴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啊，」母雀继续说，「那间『田中动物医院』我们很熟呢，是常去寻找食物的地点之一，平常总是受他们照顾。小庭院中有喂鸟的饲料台和饮水区，随时装满谷粒和新鲜水果。医院里有兽医和他太太、受雇的一名护士，只是三人营运的小型诊所，相信他们都是爱护动物的人。我敢保证，奇奇进那间医院一定非常安全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如此，」公雀说，「奇奇仍是生死不明。不说别的，它从高空摔下来，先前又被鵟鹰凶猛抓住。那两个小学生不到十五分钟就走出医院，笑得甜蜜蜜回家了。其中那个男孩，使劲挥舞着装奇奇的铅笔盒跑走了，看得我一瞬间呆住，随即发现奇奇留在医院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们一直监视医院里的动静。」母雀说，「就是轮流在各窗户附近，隔着玻璃观察屋内，却看不出任何异状。那间医院生意清淡，今天也静悄悄的，只有两位客人上门。医生在起居室无聊看着报纸，太太在庭院整理花圃。不过，刚才终于看见奇奇了。」

    父子俩猛盯着母雀，原本握起拳头，不禁捏得更紧。

    「诊疗室旁有一个充当仓库使用的小房间，从窗外窥看几次，都没见到奇奇的踪影。不料刚才张望时，发现角落桌台上新搁着动物专用的铁笼，奇奇就在里面。然后啊……，你们猜我看到什么？」说明这么久，母雀这才浮现满意的笑容。「奇奇正捧着苹果片在啃呢。好疲倦般慢慢、慢慢啃着，真的有在吃哟。」

    「万岁！」达达和鼠爸欢呼一声，相拥在一起，又抱住麻雀夫妇，差点没将它们推倒。

    「先听、听我说完……，后来我们在窗外努力拍翅、啼叫，奇奇都没发现，一定是累坏了。不过总算确定奇奇平安无事，火速赶来告诉你们，这就是事情经过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太感谢了！」鼠爸叫道。

    「可是今后有什么打算、该如何和奇奇重逢，这些我们就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，这些下一步再想，总有方法解决。」鼠爸兴奋到极点，「只要得知奇奇还活着，我们开心极了，狂喜得几乎冲上天。你们知道吗？我刚才还胡思乱想，那只猛禽抓走奇奇，可能把它从脑袋嘎滋嘎滋吃光了。唉唉，这半天真是无情煎熬啊。现在我才明白，不管是动物医院或哪里，那孩子在世上某个角落，居然还活着、会呼吸，吃着又脆又香的苹果片！是你们带来大好消息，啊，这世界多美好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啊、是啊。」母雀有些不耐烦，打断陶醉在滔滔不绝中的鼠爸。「没错，实在太美好了。不过我们必须回去，孩子在巢里等了一下午，肯定饿得发昏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吗？」鼠爸这才发觉，麻雀夫妇到公园对面的动物医院探查到深夜，为这项艰钜任务做了极大牺牲。「真是非常抱歉，都是为了奇奇、为我们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。」母雀说得很干脆，「要不是有达达帮忙，我家那个快饿扁的傻儿子早就没命了。我们夫妻只是尽点微薄之力。好，该回去了。老公，回家。明早我们再来一趟，仔细讨论今后的对策。明天见。」

    两夫妇轻轻点头示意，立刻飞走了。

    达达和鼠爸掩不住兴奋，回到洞里立刻摇醒鼹鼠妈妈，告诉它麻雀夫妇发现的消息。鼹鼠妈妈刚睡得香甜，被叫起床时心里有点呕，听到一半，眼睛开始闪闪发亮，最后大声欢呼：

    「唉哟！我那可爱的大儿子还会活蹦乱跳！在什么dòngwùyīyuàn吃苹果等妈咪呢。多美满啊！好，大家起床、起床，开始点名。莫啦、莫哩、莫噜、莫咧、莫啰……」每只爱困的小鼹鼠右啊一声，拖拖拉拉起床。

    「唉呀，鼹鼠太太。」鼠爸有点惊慌说，「不必叫醒孩子们……。辛苦一天，大家都累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说什么傻话！好，出发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去哪里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去偷袭啊。大家组成突击队，准备杀进么dòngwùyīyuàn，抢回小奇！」

    「不，杀进也未免太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是小奇争夺战！势必血洗战场！不成功、便成仁！」

    或许奇奇每天重复的「军事演练游戏」从记忆中苏醒，还在恍神的小鼹鼠们迅速排成纵队，一、二！一、二！边喊边在狭洞里踏步行进，练习蹦蹦弹跳。唉呀呀，闹得惊天动地！鼠爸急得猛冒大汗，努力开导鼹鼠妈妈，现在奇奇暂时很安全，今晚先休息，有计划明天好商量，总算劝它打消念头。达达在旁拼命忍住笑，幸福地捧着肚皮。

    7

    夜深后，田中医生在就寝前，来到诊疗室隔壁的小房间探视。小笼里的白鼠蜷成一团，正在安心熟睡。他走到铁笼前，脸孔忽地凑近细栏，白鼠这才惊醒，一蹦钻进木屑片堆里。放在饲料盒的苹果片上，留下晈啮的痕迹。田中医生松了口气，确信它应该能度过危机。

    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。今天下午医院来了两个少年，田中医生接过他们的铅笔盒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有只沾满泥血、蜷缩一团的小白鼠，正奄奄一息发着抖。少年们纷纷说是从树上掉下来的，医生实在想不透，老鼠没事在树梢上干什么？就用脱脂棉仔细拭净白鼠身上的脏污，细心检视一番，发现侧腹有两处受创，像是被锐物严重撕裂的割伤或戳伤，伤口还在流血。背上到腹部有几处轻微擦伤，倒是没有大凝。

    然而，侧腹那两处伤势相当严重。田中医生在伤口各缝几针暂时防止出血，问题就在于是否伤及内脏。

    「暂时让它住院观察，你们先回家吧。」他对少年们说。其中一个有点害羞问道：

    「请问……多少钱？」

    「看诊费？我想一下……，十万圆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么贵……」少年眼睛瞪得滚圆。

    「十万圆跑不掉。一般来说，替老鼠诊伤的医疗费是这个行情……」田中医生爱开玩笑，那张严肃面孔总是正经八百的，不习惯的人还真会哭笑不得。「不过今天你们爱心助人，不、爱心助鼠，就算免费吧。」

    「太好了。刚才来医院时，我们很担心零用钱不够付。」

    「不提这些。你们摸过老鼠，回家前记得去盥洗台洗手唷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。医生，这只老鼠能救活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晓得，还很难说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能救活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只老鼠还小，身体不够强壮，没什么体力，却受这么严重的伤……。不过，只要能度过今晚，我想应该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两个小学生商量好等老鼠健康后，绝对会由其中一人饲养，然后踏上归途。

    田中医生拍摄X光片，发现骨骼没有异状，症结在于两处深伤和伤口失血。他没有马上吊起可怕的点滴，而是判断先观察情况，在脱脂棉上沾点水分让老鼠吸舔，把它放进小笼里休息。晚餐时还在里面放些苹果片，将笼子移到小房间的桌台上。

    就寝前一看，发现苹果有吃过一点的痕迹。这只老鼠应该有救，田中医生暂时放下心。

    木原公园旁的田中动物医院，可说是生意清淡的诊所。在某种意味上，正因为田中医生的医术太过高明所致。

    比如说，惊恐的饲主抱着无精打采的犬猫来看病，田中医生直接一句：「不过是小感冒，让它在温暖地方好好休息就没事了。」既没注射也不开药，仅收取形式上的诊疗费就让他们回去了。结果饲主反而神经紧张，又到别家兽医院为宠物作验血，领一大堆抗生素才完全放心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看似无明显症状的狗，田中医生一看就宣告必须紧急住院。彻底检查后发现是初期癌症，他就发挥精湛技巧，亲自执刀进行手术。饲主却不肯认同，带着狐疑眼光审视他，暗想哪有那么严重，这家伙该不是庸医，只想借着乱开刀骗钱吧。

    此外，曾有人带来的家猫被野猫咬伤，导致伤口化脓，田中医生便训他一顿：「怎么让它恶化成这样？动物不会叫痛喊苦，只会乖乖忍耐的。」于是有些人认为医生爱摆臭脸，嫌他说话没人情味，许多饲主渐渐不来求诊了。

    然而真正重要的，是田中医生永远只说正确的事情。这位四十多岁的医生高高瘦瘦、略带点驼背、个性相当沉静，总是面无表情开玩笑，让周围的人不知所措。但在鲜少情况下，遇到真正开心的事，他会露出少年般的笑容。

    田中医生是难能可贵的良医之一，他具有兽医真正需要的最高资质。这种资质不是最崭新的医学知识，不是营业上的灵活沟通术，而是与动物刹那间心灵契合的感应力，以及对弱小者、疾苦者的悲悯情怀。治疗时遇到打针或引发疼痛，他一定先对患伤病的动物轻说一句：「抱歉喔」。这种时候，在医生中有真正感同身受也有无动于衷的人。是否有心，动物一定能切身感受。其实伤病复元的最大力量，并非来自于抗生素或专精医技，而是温暖动物身心的体贴和怜悯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一看，虚弱的白鼠目光透着些许光采。

    「好像度过危险期了。」曾几何时，太太来到旁边说道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看来没有伤及内脏，这只老鼠大概可以救活。」田中医生应道。

    「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？居然从树上掉下来，究竟是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可能是被大鸟抓走。鸟将它捉回巢时，在空中遇到状况，不小心摔落猎物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可怜。」

    「实际情形不可而知，若是真的，只能说是奇迹生还啊。好了，来准备开诊工作吧。」

    田中动物医院就这样一如往常迎接早晨。这对夫妇没有小孩，太太在处理家事之余，还兼顾照料动物和担任会计。另外聘请一名护士，在客源减少的情况下，田中医生考虑必须辞退她的工作。

    又过一天，白鼠仍虚弱无力，田中太太放在笼里的乳酪和苹果片，却已能各吃几口。次日它开始在笼中缓慢爬动，两夫妇见了十分欢喜。隔天清晨，田中太太想到户外取报纸，顺便照常清扫玄关前面，打开门一看，赫然发现非常奇妙的物体。

    就在玄关前的磁砖上，而且是从家里打开门，视线恰好落下的位置，有两只灰鼠拉直身体，软绵绵瘫倒在地上。活像是汉字的数字「二」，大小两只，整齐并排躺好，手脚前后甩出，就滚躺在门口。一般妇女看见准会哇哇吓跑，田中太太不愧是兽医的内助，不管老鼠或蛇都见怪不怪。她只是想不透，怎么老鼠会死在这么显眼的地方，实在不符合它们的习性。

    是谁恶作剧？故意捣蛋？念头乍闪而过，她心里有些不舒服。于是先蹲下来，食指朝大只的侧腹轻轻一戳，老鼠突然震一下，好像点到痒穴，扭动差点弹起来。原来还活着嘛。不料大老鼠翻个身，改成四脚朝天，完全睡死不动。朝小只的摸一下，也会动。它还仰起上半身，酷嗽、酷嗽小咳几下，又躺下来，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田中太太右手轻捧起大老鼠，左手捧起小老鼠，两只都软弱无力，感觉微微发着抖。大只的忽然微睁眼缝，偷瞄田中太太一眼。

    「老公！」田中太太呼唤医生。田中医生来到玄关前，不禁吓了一跳，只见太太手心各趴一只老鼠，人还伫在门口，露出半困惑、半担心，还带点好玩的神情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捡到的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捡的？」

    「这里，门口前面。」

    「死老鼠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喔，还活着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？……让我看看。」

    太太伸出双手，田中医生轻点一下，果然两只都会动，小只还猛咳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好像很虚弱，先带回诊疗室观察吧。最近跟老鼠真有缘，这就奇了……。」

    8

    两只老鼠放在诊疗台上，田中医生用听诊器检查，心跳稍快，整体并无异状，没有受伤迹象。

    「只是虚脱而已。大概找不到食物，饿得半死吧。」

    「真可怜……」太太隔着他肩膀注视说。

    「拿去公园丢掉好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唉呀，好过份！」太太责备说，「拯救动物不是你的职责吗？」

    「话是没错……」医生有点气怯，「可是，这是老鼠啊。不需要特别照料……」

    「老鼠就不是动物？不说别的，两、三天前，你不是帮小学生带来的小白鼠治疗吗？这两只却见死不救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你别误会……。嗯，这只小的还没长大，比那只白的大一点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我要喂它们。」太太坚持说，「记得好像有饲养黄金鼠的笼子。」

    医生目送妻子离开诊疗室，叹了一口气。不管如何，她就是言出必行的个性。

    田中太太找出一个附有滚轮的笼子，这是几年前，有一只连田中医生都回天乏术的黄金鼠死后，饲主留放在医院的铁笼。医生在笼底铺好厚厚的木层片，将两只老鼠轻放入笼里。太太在饲料盒里装满葵瓜子和胡萝卜碎片，饮水器中盛满清水。两只老鼠依然倒卧不动，偶尔轮流微睁开眼，悄悄观察两人的举动。

    「先放在较暗的地方，看看情况如何。」太太按照医生的指示，抱着铁笼走向后面去了。护士稍后来上班，准备开始看诊时，田中太太笑容满面地回来。

    「两只灰鼠正在啃饲料，吃得很起劲，好像根本没生病，在笼里快活乱跑。刚才怎么会虚脱呢？」

    白鼠渐渐有起色，顺利拆线后，伤口形成薄膜逐渐愈合。另一方面，两只灰鼠活泼好动，那天清晨为何死气沉沉倒在玄关前，真是百思不解的谜。

    「它们当时想装死让我们领养吧。」田中医生半开玩笑说。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这很难说。」太太正色地回道。

    医生认为两个鼠笼放在一起容易造成紧张，就将灰鼠的笼子放在客厅角落，小白鼠的笼子则搁在诊疗室旁，就是称为预备室的小房间里。某天为了替猫做避孕手术，必须留住医院一晚，只好借用那间预备室。田中医生将白鼠的笼子拿到客厅，试放在灰鼠的鼠笼旁边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，三只陷入疯狂亢奋的状态，彼此隔着铁栏紧盯不放，吱吱、叽叽的叫唤不停。

    「我看还是不行，把小白移到厨房吧。」田中太太说着，拿起白鼠的铁笼正想走向厨房，老鼠们的骚动更激烈了，两只灰鼠来回猛窜，笼子喀答喀答摇得直响。

    「等等，别急。」医生说，「你的笼子借我一下。」医生抱回白鼠的铁笼，反将两个笼子紧靠一起，骚动立刻停止。老鼠们一声不响，默默隔着铁栏探出鼻端，彼此专注嗅着对方的气味。「没想到这么合得来，干脆放在一起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最好别这样。」太太反对说，「小白还没完全复元，万一被欺负怎么办？它还好小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……没关系，你看。」田中太太凑近医生，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，大灰鼠正频频舔舐白鼠的脸。

    「真的呀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吧？就种类来说，这三只都是玄鼠，属于同一族群。它们的集体意识很强，群居比较安心。」

    田中医生打开笼门，伸手想抓白鼠。起先白鼠东逃西窜，隔壁笼里的大灰鼠高吱一声，它立刻安静，顺从地任医生抓取。医生打开灰鼠的笼门，轻轻将白鼠放进去。

    三只老鼠立刻紧紧靠一起，变得相当镇静。如果竖起耳朵，还会听见吱吱吱、吱吱吱的微叫，彼此像在热切交谈。

    「唉呀，马上变成好朋友。」太太高兴地说道。

    翌日是周六，事先已告诉小学生们在中午诊疗结束时来医院，圭一和新太在正午时分抵达。

    「哇，变得活泼多了。」小男孩们兴奋欢呼。

    「嗯，伤口大概还会痛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会有这两只呢？」

    「它们也受到照料。这阵子，老鼠偏爱往我医院跑。」

    「医生，新太家说老鼠很不卫生，绝不能带回去，所以由我来饲养。」圭一开心地说。

    「没办法。」新太满脸沮丧。「妈妈说松鼠或黄金鼠还可以，要养耗子就免谈。可是黄金鼠还不是老鼠，医生，您说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黄金鼠或天竺鼠很可爱，可是普通老鼠，唉……，就是老鼠罢了。令堂一定这么说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天啊，可是这样好奇怪。动物都很可爱呢。医生，您不觉得吗？可不可爱，都是人类决定的，这样太过份了。」新太噘起嘴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也这么觉得。」医生深深点头，这时太太正好端果汁来说：

    「唉呀，是谁说要把灰老鼠丢到公园里的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那是因为……」医生神色有点慌张，又问：「对了，你们觉得这两只灰鼠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圭一望着三只老鼠众成一团，彼此将脸埋在对方身上，就说：

    「它们感情真好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圭一，你家能不能收养它们？我做过检查，身上没有寄生虫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……，要问妈妈的意见。」

    「会生一窝喔。」新太说。

    「不用担心，它们都是雄的。」医生说道。

    「这只小灰鼠有时会咳嗽，好像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想它得了过敏。」

    「过敏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木原公园里有一种丛生植物……，穗上开满淡紫色小花，你有没有看过？」

    「好像没有……」

    「河畔特别多，分布很密集，叫作长刀香需，它的花穗形状很像长刀，因而有此名称。这种植物散发出强烈气味，造成老鼠体内产生抗拒，咳嗽就是过敏反应的症状吧。我曾读过一篇研究，木原公园没有老鼠栖息的原因，正是因为长刀香需所引起。小白刚来也曾呼吸困难，我以为是受伤所致，后来判断应该是过敏。住在家里与外界隔绝，一周后它就会病好，相信小灰鼠也很快恢复健康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就更不该把它们放回公园呀。天气愈来愈冷，一定会冻死。」田中太太说。

    「我跟妈妈说说看。」圭一说道。

    男孩们喝完果汁回家，夫妻俩再度凝视着大小三鼠。大灰鼠站起后脚，含着探询眼神直视着田中医生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但愿圭一家能收养你们。」医生轻声对它说，大老鼠迅速擦着脸。这时，太太发出小惊呼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我遗失一只耳环，针座松脱了。」

    9

    其实，田中医生有个烦恼。由于母校有职缺，大学方面聘请他返校任教。既然在此开业，求诊病患愈来愈少，而他常自认为更适合执教或研究工作，索性歇业去当大学研究员也好。

    「这件事，你觉得如何？」他询问妻子的意见，田中太太说：

    「我想你该自己作主。」她仅如此表示，没有明确答覆。

    这天，医生在午餐时重提此事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开业，还是该在研究室做更艰深的研究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这样好吗？」太太微偏起头，难得紧盯他的双眼。「阿纯或许会这么认为……」她说道。每当太太想郑重表达意见时，就会直呼医生阿纯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阿纯很喜欢动物吧？心底很希望救助受伤生病的动物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啊。」

    「它们恢复健康时，你总是真心流露出喜悦的表情。不管我感冒还是病好，你都没当回事呢。」

    「嗳呀，提这些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最后必须由你自己决定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说病患愈来愈少，上个月还亏损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些都不要紧，我相信人有所谓的天职，一生从事所爱的志业最幸福……。啊，不说这些，我那只黑珍珠耳环，究竟掉到哪里去呢？」

    「那对耳环是我当实习医生时，努力储蓄微薄薪水送给你的礼物吧？是满高级的珍珠喔。」

    「卖什么人情嘛。我明白，总会找得到……」

    客厅角落的方笼里，老鼠们正专心聆听这对夫妻的交谈。

    过几天，就在某日中午。

    「奇怪，麻雀又来了。」太太说道。两只麻雀停在客厅窗户的外栏上，隔着玻璃朝室内窥望。

    「最近它们常来，好像是同样那几只。怎么不去庭院呢？谷米都放在饲料台上。」

    「它们好像很中意我们家呢。」医生说着缓缓走向窗前，轻推开十公分宽度，麻雀立刻飞走。他保持不动姿势，不久飞来一只，另一只也飞回外栏上。医生避免惊动小鸟，缓缓打开窗户，麻雀们迫不及待想飞进屋，终究不敢贸然行动。

    「麻雀好像很关心小白它们。」田中太太说着，注视客厅角落棚架上的鼠笼，然后转望窗外的麻雀。原来麻雀们朝三只老鼠不断拍翅，啾啾叫个不停。老鼠也一样，三只并排踮起后脚，脸孔紧贴铁笼的缝隙，热切注视着麻雀，还神情略带兴奋般吱吱直叫。

    「啊，还有一只……」医生说道。眼看更小的麻雀飞来，乖巧停在两只中间。

    「好像是亲子呢。」太太说道。

    「这就不知道了，或许是吧。倒是我觉得有点冷，虽然让麻雀失望，还是关上窗户吧。」

    三只麻雀在紧闭的窗外流连不去，医生稍后重返窗前，已不见它们踪影。

    「小白健康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想过几天就会痊愈。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，你看、你看！」太太兴奋叫道。原来白鼠跑进笼里的滚轮，开始旋转玩起来。「啊，变得很活泼，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田中太太回头望着丈夫，医生微微含笑不语，只眯眼凝视着白鼠。骨辘辘、骨辘辘，活泼的老鼠不断跑着滚轮。

    几天后传来好消息，圭一来电表示可以全部饲养。

    「爸妈起先都说养老鼠好奇怪，我说既然和同学救过老鼠，应该对这条生命负责到底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负责到底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，很会讲道理嘛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爸爸也这么说，他还刮目相看喔。」圭一自豪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另外两只……」

    「小白鼠是很可爱，不过妈妈说，其他两只都是普通灰鼠，让她很为难。但我坚持说三只老鼠感情很好，不能分开，妈妈才终于答应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那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妈妈担心老鼠带病菌。」

    「这点不用担心，我有彻底作检查。那么，下周欢迎你随时来带它们回去，我会详细教你饲育的方法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，医生，真谢谢您。」圭一说完挂上电话。

    田中医生心想这就放心了，来到铁笼边，小灰鼠正起劲跑着滚轮。这笼子怎么看都太老旧，滚轮不是新式塑胶轮，而是由细铁丝制成，旋转时发出嘎唧嘎唧声，大概是有歪斜或螺丝松弛。医生认为可能快故障了，必须告诉圭一最好重买新笼。

    「怎么样？转啊转的很好玩吗？」医生对小灰鼠说，「有好人家收养你们，圭一绝对会悉心照料，真幸运喔。」

    今天照常生意清淡，护士闲来无事，在诊疗室专心翻阅杂志。医生来到窗边仰望天空，连日来寒云阴沉密布，根据气象报导，今年将是酷寒冷冬。医生深深庆幸三只老鼠能住在温暖人家，不愁没有粮食度过严冬。

    发现三只老鼠失踪时，是在隔天清晨。

    田中太太从二楼寝室步下客厅，赫然发现笼门敞开，里面的老鼠无影无踪，随后下来的医生也当场愣住。

    「是你最后关笼子吧？难道没有好好关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真的有关紧！」太太认真起来，「洗过碗，替它们补充饲料后就关上门，还仔细将门栓插入栓孔，这点我记得很清楚。对呀对呀，这笼子很老旧，我还特地摇一下笼门，确认有没有关紧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三只都在里面？」

    「它们钻进木层片堆里。不过的确都在，绝对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怪哉，怎么回事？该不会野猫溜进来伸爪拉起门栓，硬打开门……」

    「猫哪会钻进家里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说得也对。」

    医生仔细检查笼子，整个滚轮横倒，轮轴松脱导致轮子掉落，轮上还脱落三根铁丝幅条，散落木层片堆中。

    「真想不透，到底发生什么事呢？」铁笼是在关门后，门上栓孔与笼子栓孔交叠成一直线，再用大头针状的细门栓由上往下插入，贯穿两方栓孔后卡紧。这根门栓已被抽起，随链子荡然垂挂一边。

    「该不会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这想法太荒谬了。如果说拆下轮上的铁丝，插进门栓顶部的洞孔，再用力拔起细栓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谁会这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假设而已，万一老鼠在笼里拿铁丝……」医生难为情地笑笑说，注视着太太。原以为她会说别开玩笑，没想到她带着严肃神情若有所思，轻轻点头会意，只说：

    「圭一会好失望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他那么努力争取来的。」医生也神情黯然。

    两人在铁笼前偏头纳闷了许久。三只老鼠还在家里某个角落？还是从缝隙偷溜出医院了？最后医生说：

    「唉，只能向圭一道歉了。先准备今天的就诊工作吧。」医生重新打起精神般低声自语，匆匆走进诊疗室。忽然他又冲回走廊上，呼唤太太：「喂，快来、快来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来看一下。」医生拼命忍住笑，浮现奇妙透顶的表情。太太走进诊疗室，朝医生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诊疗台的正中央，不偏不倚，就是正中央，放着她一直寻找的那只黑珍珠耳环。

    「啊，你在这里找到的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、不是，先前这里当然空无一物。至少昨天深夜来关灯时，还没有放在诊疗台上，这点我绝对敢保证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夜里会有谁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认为呢？」

    「不晓得。」

    两夫妇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「阿纯，你该不会跟我想法一样？」太太轻声询问。

    「恐怕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天啊，不会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很难说。」

    「唉呀，难道……，太神奇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大概算是谢礼吧。」

    田中太太和医生同样，像被呵呵搔痒、拼命忍住笑似的，浮现非常奇妙的表情。接着两人哈哈笑开怀，田中医生露出满是好奇心、少年般爽朗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这世间就是有无法解释的现象。小裕，我决定辞退大学的聘请，今天打算致电请辞。我还是想当兽医，一直做到老态龙钟为止。不论生意清淡，或是每月辛苦筹经费，我都坚持下去。在这里继续为动物治疗是我的职责，我想帮助受困和病弱的动物们，你愿意协助我吗？」

    田中太太只弯起嘴角，报以深深的、温暖的微笑。

    10

    其实当时，达达一家仍留在田中动物医院里。不，岂止如此，是在田中夫妇的脚畔附近屏息不动。当夫妻俩发现耳环，像傻住似的、像着魔似的，总之笑得开心极了。那时达达它们就在垃圾袋里面。

    该如何逃到外面？

    「说不定窗户或门有留缝隙。」达达说，「阿蓝家就是这样，半夜我们总是溜出去到附近散步。要是有缝隙就方便逃走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养猫人家才这么做。」鼠爸说，「主人特别为阿蓝留下出入口，可是这间医院就不见得如此。何况我们没空在屋里寻找，人们现在起床开始活动……。对了，你们看看这个。」

    鼠爸指的正是昨夜诊疗结束后，护士在前晚整理好的一袋垃圾。用过的注射针筒，或有感染之虞的沾血纱布等「医疗垃圾」，当然需要另行谨惯处理，交由业者丢弃。此外的一般垃圾，则扎紧袋口放置在诊疗室角落。

    「清晨时，人们会从家里把这种袋子提出去放在路边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路上到处都看得到。」

    「赌赌看这袋垃圾吧。」鼠爸毅然说，「我们钻进袋里，希望能随袋子搬出去。爸爸来挖不起眼的小洞，等一下……」鼠爸挤进垃圾袋和墙壁间的缝隙，起劲朝袋子咬破一个小洞，稍微撕开洞口。

    「洞太大容易露出破绽。好，奇奇，你先进去……，乖乖别动喔。……然后，达达……」鼠爸跟着扭钻进去。这时，田中医生走进了诊疗室。

    喂，快来、快来，医生呼唤太太时，三只老鼠正躲在垃圾袋里的面纸和纸屑中，屏息聆听两人的交谈。两夫妇哈哈笑成一团，但老鼠们可没有闲情分享欢乐。好了，接下来能不能随垃圾袋到户外？能顺利脱身成功吗？鼠爸当然无从判断，其实这天早上，刚巧没有收垃圾。

    事情回溯到昨日下午。

    达达走进滚轮，不停转着跑，田中医生凑近铁笼问道：「怎么样？很好玩吗？」又对它说，「有好人家收养你们，圭一绝对会悉心照料……」

    医生离去后，三只老鼠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「谁是guīyī？」奇奇问道。

    「就是捡到你带来医院的男孩嘛。对了，他不是来探望你好几次？」鼠爸答道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以后我们就住他家啰？会是什么样的家庭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要住圭一家？去住多久？」达达厉声问道。鼠爸露出为难的神情，一语不发。

    「唔……，住太久会烦喔。」奇奇悠哉地说，「笼子住得好腻，我想跟小鼹鼠们玩，想见鼹鼠妈妈。」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们要住多久？」生气的达达瞪着鼠爸。

    「我想……，一直、大概永远吧……」鼠爸慢吞吞回道。

    「永远就是……一直住到死、住一辈子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应该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讨厌这样，会完蛋的。」达达愈说愈激动。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鼠爸说。

    「这样太、太过份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，爸爸知道你想说什么。可是换个角度想，我们来医院几天了？大概有十天吧。住在这么温馨的人家中，每天有美食填饱肚子，只要清闲度日就行了。好好待在笼里，不必担心鸟或黄鼠狼来袭击。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先别急，还记得前几天医生提到的事吗？那座公园里好像生长一种对老鼠有害的植物，你和奇奇感冒总是不好，应该就是那植物造成的。其实来医院这几天，你们的咳嗽和倦怠不是都好了？我的喉咙也变得很舒服。这十天里，我们全都养胖许多。」

    达达气冲冲问道：

    「那么爸爸的意思，是想住在这种四方铁笼里，转着滚轮过一辈子？这就是您说的幸福？」

    「是否幸福……，还是未知数。至少在野生老鼠中，一定有很多同伴羡慕我们的境遇。」

    「我喜欢玩滚轮喔。」奇奇说着，走进轮子里跑起来。「哥哥自己还不是说滚轮好好玩，每天转啊转的跑好久。」

    「是没错啦……」达达表情有些尴尬，不禁想发笑，语气变得镇定许多。「爸爸，不管其他老鼠感受如何，您认为呢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说才好……。达达，当时我们为了潜入医院——尝试装病的方法——不惜拿性命作赌注。为了与奇奇相见，那是最快捷的方式。麻雀夫妇说过医院的人很亲切，因此孤注一掷。幸好计划进行顺利，我们不但重众，奇奇的伤势也快痊愈了。这时才发觉我们被关在这个方形牢笼中，下星期将交给别家收养。当时全副精神投注在寻找奇奇，没有空去思考找到它后，该如何重回河边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现在来想办法嘛。」

    「这几天爸爸当然有想，可是这种铁栏坚硬无比，稍微试一下，鼠牙根本拿它没辙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办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只能静待时机，最近一定有机会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啧了一声臭起脸，不再应声就钻进木屑片里。啧、啧，借口一大堆，都讲明了有温馨家庭喂养才能填饱肚子，在爸爸心底，一定想永远赖在这里。绝不会错，没骨气、胆小鬼，明明说好要住河边，都一言为定了。

    夜晚来临，达达还在啧、啧，心里啧个没停，放进新饲料时，它索性赌气钻进木层片堆，根本懒得露脸。鼠爸很了解它的心情，没说什么随便它去了。

    不觉进入梦乡，等达达清醒时将近黎明，鼠爸和奇奇靠在一起熟睡。哼，算了，达达暗想，反正都不仅我的心。它忍不住走进滚轮，无意识想抚平情绪似的跑起来。

    跑啊跑，达达发觉自己无缘无故玩起这东西，不禁火冒三丈。在同样地点，骨辘辘、骨辘辘，永远永远，不管怎么跑，连一公分也跨不出去。难道就这样原地转到死，耗完一辈子？晓晨的光迅速染亮水面，在河畔让胸腔吸满沁凉空气，那一刻，体内盈满了幸福感。追着奇奇跑、奇奇追着来，尽情奔驰草丛间的兴奋。夕晖浴上背脊，回到爸爸等待的家，那无法忘怀的温情，舒惬的疲劳。此情此景，将永远不能回味了。教我一生都得转这玩意？可恶，我才不要！

    达达自暴自弃起来，愈跑愈快，滚轮喀答喀答横转着摇晃。可恶！猪头！边气边狂跑，再跑、再跑，偏跨不出去。烦死了，讨厌鬼。内心呐喊的瞬间，只顾跑的达达后腿朝轮子用力蹬去，胡乱往前一跳。

    刹那间，不知怎么回事。啪唧一声，什么东西松脱了。达达被抛向前方，撞上铁栏反弹回来，在木层片上连翻带滚几下。担心的鼠爸和奇奇凑近它，鼠爸问道：

    「喂，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事……」达达缓慢爬起来。

    它们回头一看，发现整座滚轮横倒，轮子脱离轮轴滚在一边。

    「啊，是我弄坏的……。医生夫妇看了，会不会生气呢？」

    11

    鼠爸走近轮子开始仔细检查，不久一副显得格外兴奋的语气，转身对傻住的达达说：

    「喂，来看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绝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什么，你帮了大忙。」鼠爸从木屑片堆上拾起五、六公分长的铁丝，高高举到头顶。「这个！就靠这个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滚轮的配件，刚才受到撞击掉落。太棒了，达达，干得好！」

    「我做了……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爸爸一直想，有铁丝就办得到，太好了、太幸运了！」鼠爸乐得差点没手舞足蹈，达达兄弟不明白它为何狂喜。「我不是说过，最近一定有机会吗？没想到时来运转。」

    「用这根铁丝能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反正你们看着好了。」

    鼠爸握着铁丝来到笼门旁，一端高举到头顶，另一端伸出铁栏外，开始忙碌起来。

    「呣……，好难……，难是难……，不过……」它嘀咕嘀咕不断努力。「好，插进去……，终于插好了……。可是，这……」

    仔细观察中，两兄弟总算明白爸爸在忙什么。

    锁住笼门的门栓顶部有一个洞孔，孔上拴的链子与铁笼相连。鼠爸将铁丝插进门栓顶上的洞孔，想借此抽动门栓将它拔出来。

    「伤脑筋，还是不行……」鼠爸努力挺直背脊，勉强伸手构到门栓顶端，费一番劲将铁丝平插入洞孔，但身高不够，无法从上面抽起门栓。

    「唉唉，没力了，手脚好麻……」鼠爸累得瘫坐下来。

    短暂休息后，它立刻起身重新尝试，达达和奇奇瞧得捏把冷汗。

    「没想到机会这么早来。」鼠爸说，「我想这是千载难逢，错过就不知何时再有良机。就算下次有希望，那时已是隆冬，寒冷季节回河边只会冻死。」它像是告诉自己，「必须把握目前，就趁现在，非打开笼门不可。趁人们早上发现以前，愈快愈好。」

    鼠爸将铁丝举到头顶上，伸直背脊再度尝试拔开，仍然没有成功。

    「果然不行……」鼠爸抿紧唇，失望地正想考虑放弃，达达忽然说：

    「爸爸，您先别动。」刚说完，它纵身跳上鼠爸的肩头。鼠爸踉跄一下勉强站稳，努力避免摇摆。铁丝一端插进门栓洞孔，鼠爸高举双臂支撑着铁丝中央，另一端由达达抓住使劲往下拽。这是运用杠杆原理，将插进洞孔的铁丝那端抬高，再往下压低，借着力道一点一点拔动门栓。

    「好，行了……，还差一点……」鼠爸打直腰杆高举铁丝、肩上骑着达达，筋骨实在不堪负荷，浑身颤抖不停。两只胳臂完全麻木，真的……再也……举不动了。它瞥向门栓，大约拔起一半左右。才一半啊……，鼠爸伏下眼，紧紧阖上双目。脚下开始抽筋，身体剧烈地左右摇晃。

    「达达，怎么样……？还没好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，好像就是……拔不出来……」听见达达说道。还是不行啊，鼠爸心想。就在快支持不住时，达达低喃：

    「好吧，不然这样……」只听见达达嘿的一喊，鼠爸忽然感觉肩膀变轻，这时铁丝被猛力往下一拽，从它手上弹落。原来达达抓住铁丝一端，直接从爸爸肩膀一跃而下。

    鼠爸摇晃着倒下，达达滚到一旁，父子俩连忙抬头望着那根门栓。好了，结果如何呢？

    被拔起的门栓随链子垂挂着缓缓摇荡，笼门开启一条细缝。

    「万岁，太棒了！」鼠爸想喝采，口中却透着气喘吁吁，达达和奇奇欢呼着拥抱在一起。喘息恢复平静后，鼠爸站起来，

    「走吧。」它说，「快天明了，我们必须趁医生他们睡醒前设法离开医院。」

    一推笼门，唧嘎应声而开，鼠爸、奇奇、达达依序走出笼外。

    铁笼放在棚架上，手脚搭着沿途的隔板减缓下滑速度，鼠爸快速滑下地面站稳，奇奇、达达跟着滑下来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伤还痛吗？」达达关心问道。

    「不要紧，就快好啰。」奇奇坚强地应道，挺起胸脯。

    客厅窗户关得密不透风，显然无法出去，所幸通往后侧的拉门没有关紧，留一点缝隙，三只老鼠穿越来到走廊。它们对田中家的内部格局当然一无所知。正前方的门扇关闭，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，便朝右侧前进。客厅旁门户紧闭，走廊尽头的拉门略露一点细缝，鼠爸毫不迟疑地溜进去。

    这里是诊疗室，它们对这个房间依稀有印象。

    「医生就是在这里帮我疗伤。」奇奇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们刚开始也来此，这一定是治疗用的房间。」鼠爸说。

    那么，能从这里脱身吗？旁边的毛玻璃门扇是关闭状态，门下没有缝隙。那窗户呢？鼠爸从座椅跳上桌台，跃到铝门窗的窗缘，来回仔细观察后还是找不到空隙。

    「达达、奇奇，找找看是否有缝隙或小洞，无论多小都无所谓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盥洗台……」传来达达的声音。回头一看，确实有座盥洗台，两兄弟跨坐在边缘朝里面窥看。鼠爸爬下地面，重新沿旁边的棚架往上爬，纵身跃上盥洗台。

    鼠爸拿起装在排水孔上收集垃圾的金属滤网，朝排水管里张望。能不能像葛伦住的图书馆一般，穿越下水管到外面去？

    「这个管口太小不行，连奇奇也无法通过。」鼠爸说完来不及阻止，奇奇一头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「不行，别乱来。」鼠爸慌忙按住它的背脊。「我说别硬闯，喂，万一卡住怎么办……？」不出所料，奇奇上半身钻进去，倒栽葱卡在排水管里，后脚挣扎着乱摆乱踢。

    「啊，……不行，……钻不下去……」奇奇的喊声模糊传来，鼠爸和达达急忙拉住它，费好大力气拖出来。奇奇双脚一伸，呼的深吁了口气，捧着一个闪亮东西。

    「奇奇，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，就卡在水管转弯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那个小物体，是在银色金属上镶嵌一颗散发黑光泽的圆珠。

    「啊，这一定是……」鼠爸和达达同时想起来，奇奇手中的东西，与当时田中太太曾说遗失其中一只、高举另一只给医生看的黑珍珠耳环非常相似。

    「原来掉下水管没被冲走，能找到它，田中太太一定很开心。」达达说道。

    「就放在显眼的地方吧。奇奇，把耳环给我。」鼠爸从奇奇手中接过耳环，衔住跳下盥洗台，爬上另一张座椅，跳上房间中央的诊疗台，将耳环轻放在正中央。假如没有田中医生治疗，奇奇势必小命难保。更何况田中太太在这十天里，让达达一家充分享用鲜美的食物，让它们在安全地点休养，在这趟充满艰辛的旅程中，善意化解了它们身心内沉淀的强烈疲惫，至少该聊表感谢之意。

    鼠爸跃下诊疗台，两兄弟已在此等候。

    在诊疗室四处行动中时光飞逝，早晨终于来临。最后鼠爸急中生智，就是想出躲在垃圾袋里借人手提到外面的奇计，必须先暂时找到藏匿处才行。刚才二楼不断有动静，看来医生夫妇已经起床。

    三只老鼠钻入垃圾袋，随后田中医生走进诊疗室，接下来就是与太太进行那段交谈。

    「他们发现耳环了。」奇奇说。

    「嘘，别出声。」鼠爸提醒。

    两人稍后离开，不久田中太太返回来，随手拿起藏着老鼠的垃圾袋走向别处，她没有发现鼠爸咬的破洞。

    光线穿过半透明塑胶袋，霎时明亮起来。终于到外面了？不料垃圾袋被用力一抛，袋上有东西立刻覆盖来，陷入一片漆黑，田中太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」鼠爸低声轻喃。

    其实今晨不收垃圾，田中太太将整袋放入厨房侧门外的垃圾桶中，顺便盖起盖子。

    老鼠们想从破洞钻出去，马上被塑胶桶壁挡住，它们挣扎着出来，爬到垃圾袋外面。事到如今它们还算幸运，否则到收集垃圾日为止，将整整两天被困在垃圾桶里。幸好田中太太当时很匆忙（瓦斯炉上的水壶快滚了），随手抛下垃圾袋，没盖紧桶子就赶快回厨房。

    塑胶桶里堆积许多袋垃圾，袋子小山似的隆起，盖子直接往袋上一放，桶盖之间便露出细缝，刚好可以爬出来！

    「好，出去吧，跟爸爸走。」鼠爸轻跃下地面，奇奇、达达陆续下来。

    风儿吹拂来，是阔别已久的外界清风。三只老鼠浑身一颤，不是起于寒意，而是兴奋、紧张，难以言喻的喜悦。它们奋勇地踏上前程。

    12

    奔向河，奔向水，奔向川之光。

    又展开旅程，重新开始。三只老鼠心情很开朗，在某种意味上，田中动物医院的日子好比生活在乐园，匆匆即逝。奇奇完全康复，鼠爸和达达成天好吃好睡，今后想继续过这种生活，也并非没有机会。但是，「我讨厌这样，会完蛋的」，达达这番话，道出全家心灵最深处的感受。无论多安乐、多舒适，在四方笼里转滚轮的生活，感觉就是讨厌、就会完蛋，活着并非为了如此。

    所谓活着，比如说奔跑。深夜，三只老鼠跑在水银灯四射的黑暗中。所谓跑，不单是四肢律动，而是让身体、脸孔沐在风中。脚底板紧踩地面、踢踏地面，往前、直往前。嗅着树香草芳，浑身感受气息转变。深夜的木原公园清寂无声，风穿过梢间，丛叶奏起沙沙鸣响。

    从动物医院脱身时，刚巧遇到晨间通勤上学的时段，大量人影通往公园，达达它们一路心惊胆战，保持高度警戒心，边跑边找地方掩护，终于抵达公园入口。爬下短石阶跑进去，发现穿越公园到车站的人潮络绎不绝。鼠爸评估之后，认为继续行动恐怕有危险，而且达达发现最底下的石阶后方角落里有个小空隙，于是白天一直潜伏在此。待天黑后，三只老鼠朝河畔出发，趁着夜色尽快赶路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找得到路吗？我们跑多远了？」休息时，达达问道。

    「让我想想……」鼠爸偏起头思考。「那天到医院也是晚上，因为有麻雀夫妇带路，只要跟着走就行了。当时无暇去想该如何认路回来，不过爸爸大概知道方向，反正先到河边就能推测地点。我们的目标是河边，可从河的气息得到线索。达达，你的感觉呢？」鼠爸仰起头抽动鼻端，嗅了嗅空气。

    达达也抽动鼻端。的确，目前它们前进的方向，有某种气息仿佛难忘的呼唤，乘风破浪而来。

    「有水的气味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，闻到河水的味道吧？还有声音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闭起眼聆听，林间的喧喧叶语、群草摆舞……。起初只是如此，凝神细听一阵，有一缕眷恋难忘的声响，融入群声，穿透其间，轻微而确切飘传过来。

    「是水声……潺潺的流声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鼠爸心满意足地说，「刚才爸爸就听见了，这里距河岸不远。天快亮了，在公园中央待一整天，相信你们也吃不清吧？何况公园里危机四伏。我们再加把劲，趁今夜设法回到鼹鼠妈妈的家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好啊，一定很快就到了。唉，好想早点看到河喔。」

    「奇奇怎么样？跑得动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啰。不过……」奇奇也模仿窣窣动着鼻端。「你们有没有闻到一点臭臭的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的确有呢。」鼠爸起身，旋转了一圈。「有一股刺鼻的怪味……」

    附近的树根旁生长一丛丛植物，开着密麻如长穗的淡紫小花。

    「就是那种花。奇奇、达达，你们不能靠近它。还记得医生提过吗？公园里有许多对老鼠有害的植物，或许就是指那东西，你们会咳嗽和疲倦，一定是它引起的。」鼠爸打个大哈啾。「不能留在这里，好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鼠爸点跳两三下，正准备开跑，达达却站在原地没动。鼠爸停下转过头，纳闷问道：

    「怎么了，达达？」

    「爸爸……，那一带有紫花穗……，这附近也有……。啊，还有那里……」

    仔细观察之下，正如田中医生所说，公园随处可见到名叫长刀香需的丛生植物。三只老鼠感到浑身发毛，僵立在原地。

    天已明，潺流愈加响亮，达达一家决定闯越公园，在朝阳下前进，幸而公园几乎没有通勤上学的人影。而巨大的肉食类猛禽，曾让达达全家饱受惊恐，因此它们轮流对高空保持警戒。前进速度虽慢，但是历尽沧桑总算带奇奇回到公园，万一再有不测，就前功尽弃了。

    穿过高大树林，出现一列铁栅栏。从栏缝窥看，斜坡下方已是河畔。

    「太棒了！」奇奇叫道。

    「那座桥……」鼠爸谨惯地左右张望，指向右侧五十公尺外的木桥说，「我还记得那个标的物，鼹鼠太太家大概在那附近。好，走吧。」

    来到木桥旁谨惯地观察，确认没有人影，它们迅速过桥到对岸。经过饮料自动贩卖机的前面，直走下河滩。是流水草木的景观……，终于回到怀念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哇啊，哥哥回来了！」

    奇奇被小鼹鼠们扛着走进洞里，鼹鼠妈妈忽然飞奔出来，一张脸被泪渍糊得湿答答。

    「唉哟、唉哟，小奇……」它再说不下去，将奇奇拥在怀里好紧好紧。到头来，奇奇只好挣脱它说：

    「啊，好闷喔，快没气了。」鼹鼠妈妈接着紧紧抱住鼠爸和达达，让它们差点没窒息。

    「了不起！居然从dòngwùyīyuàn夺回小奇。你们是怎么进攻的？敌人有几只？消灭几只？」它连珠炮似的提问，鼠爸有点吓退说：

    「不，稍后再慢慢说明，我们赶了一晚上的路，累得快虚脱……。尤其是奇奇，身体还不胜负荷。」鼠爸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呻吟般低喃，「倒是这片河岸，真的到处开满紫花穗啊。」

    奇奇和鼹鼠一家闹哄哄的好不开心，只有达达听见鼠爸的呻吟。喧闹告一段落，大家返回窝里休息，达达仍仔细思索鼠爸那句话。夜深后，达达平静地问道：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，是不是？」鼠爸一瞬愕然盯着它，立刻带着只好死心的语气，静静地说：

    「是啊，必须离开。」它说，「只要有那种植物茂密生长……，相信我们迟早会生病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办呢？」

    鼠爸不置可否地摇摇头，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13

    翌日清晨，麻雀夫妇来访。它们声称是到田中动物医院的庭院吃饲料，顺便探望达达全家。从窗外观察客厅时，发现笼子空荡荡，不禁吓一大跳，猜想该不是回到公园，就一口气飞来。大家为重聚而欢喜后，鼠爸再度道谢，又问：

    「有件事想请教你们，这条河的上游是什么样子？」

    「河到公园外就不见了。」母雀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见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潜到地下。前面是街道，有大楼、有车站，是非常热闹的大街。」

    「河应该会延伸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从车站另一头流出地面，不断、不断地延伸。至于流向哪里，我并不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知道一件事情。这一带还有那一带都有开满小紫花穗的植物，你们看见了吗？那种植物到处在这片河岸丛生呢。」鼠爸简洁转述田中医生提过的事，说明植物会导致老鼠生病，然后问道：「它会沿河边生长吗？还是只限于这座公园而已？」

    麻雀夫妇顿时恍然大悟，原来对达达一家来说，这是非同小可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请等一等，我们去看看，马上就知道情形。」它们说完迅速飞走。

    两小时后，麻雀们带着一脸同情回到原处。

    「我说啊。」母雀表示，「这是攸关你们生死的问题，因此费点时间详细勘查。那种植物只生长在木原公园，尤其聚集在公园里的河边，一片花海喔。不过，上下游都没有看见。鼹鼠家族和麻雀不受影响，偏偏只对你们鼠类有害，太不可思议了。这里绿意盎然，又适合居住，真可惜啊。」

    「只要到车站另一头的上游，就没有那种植物？」鼠爸惯重地确认。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样的地方？」

    「该怎么说呢……，车站那一头就是河川，沿岸有细长的公园，对面是一般住宅区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，我明白。非常谢谢你们专程去勘查，我们这就出发。」

    「去那种地方，开什么玩笑。」两只麻雀大吃一惊，「那是车站另一头喔。一路上是人潮混杂的闹街、公车停靠站、电车铁轨、车站大楼……，太夸张了，免谈、免谈。你们这种小动物，想要穿越车站那头，根本是作梦。会被车碾死，会给人踩扁，绝对不可以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别无选择。」鼠爸平静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，我们是河畔老鼠，必须临水而居。从开始旅行我们就下定决心，好不容易来此，地点不合适也只能继续向前。达达、奇奇，对不对？」小老鼠们毫不犹豫的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梦想很难实现呢。」公雀说，「你们想趁晚上穿过车站？就算是夜里，还是人来人往。」

    「总有方法解决。」鼠爸语气轻快地说，「过去我们都能克服重重困难，或许关键问题，在于……」鼠爸有所顾虑般欲言又止。全部视线投在它脸上，屏息等待下一句。

    「鼹鼠太太是否愿意让我们走。」说完，鼠爸咧嘴一笑。大家噗嗤笑起来，让悲壮而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。

    不出所料，鼹鼠妈妈听完说明，立刻闹得天翻地覆。小奇都奇迹生还了，以后大家开心相众，度过好个温暖的冬，这些全商量好了，怎么，你们居然想走闹街、闯车站，到好远好远的地方（什么nàojiē、chēzhàn的，人家不懂啦）。唉哟，谁敢相信哪，绝不让你们去冒险。

    可是留在这里，我们和奇奇都会生病，鼠爸提出意见，鼹鼠妈妈却说管它大小病，只要有我驱驱邪、念念咒，消除病魔就安啰、有备无患就行啰。讲些不着边际的话，到头来甚至豁出去说，我们全家同行，我要带莫啦、莫哩、莫噜、莫咧、莫啰，跟你们去住新天地，让你们见识一下，鼹鼠族的毅力不是盖的。它态度相当认真，坚持到底，绝不肯妥协半步。跟着来，只会碍手碍脚嘛。这句话，鼠爸差点冲口而出，总算硬生生吞回去。继续耐心开导它，想带五个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旅行，这种计划的实现机率有多渺茫。

    鼠爸费了半日时间，汗如雨下般苦苦说服它，总算奏了效，鼹鼠妈妈打消念头。我们必须趁冬季来临前找到新家，非要尽快出发不可，请开心为我们送行吧。鼠爸这番话，终于让鼹鼠妈妈理性接纳了。

    当晚，达达一家在离情依依中，分别与小鼹鼠们相拥后，就出发了。

    「遇到什么困难，记得随时回来喔。」鼹鼠妈妈静静落着泪说，「这里是你们的家，我会每天打扫，好让你们随时方便回来住。」

    奇奇抽泣起来，脸埋在鼹鼠妈妈的腹上好久好久。五兄弟中最小那只也是最崇拜奇奇的莫啰，紧挨在它脚边闹着说：

    「哥哥，别走啊！」平日奇奇必须关照动作缓慢的莫啰，对身体瘦弱的它特别爱护，就像亲弟弟一般。奇奇爱逞强当孩子王，其实难脱么儿的撒娇习性，或许如此，潜意识才与莫啰产生共鸣。莫啰跑不快，反应比较迟钝，常被其他兄长取笑，因此很容易感到气馁。但是它非常喜欢挖洞，总是乐此不疲，在为达达一家拓宽居住空间时，它也热心帮忙。「好厉害，是挖洞天才喔！」奇奇有机会就不忘称赞它，让莫啰唤起自信，逐渐能跟兄长们一起堂堂行动。

    奇奇离开鼹鼠妈妈，蹲下来摸摸莫啰的头说：

    「保重喔，莫啰。」

    「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「下次有机会，再一起玩足球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要锻链身体，成为优秀的挖洞好手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该出发了，鼠爸催促说。奇奇大叹一口气，低头抢先冲出洞外。目送它背影的小鼹鼠们一齐喊：「再会，保重喔！」莫啰的啜泣更响亮了。

    鼠爸和达达再次回首与大家点头致意，返身便朝奇奇追去。河水在暗底浮闪白辉，漆黑寂静的森林上空，繁华街的路灯晕映着朦胧的光。

    14

    三只老鼠来到隧道前。

    河水从漆黑的洞口轰隆轰隆流出来。鼠爸听麻雀叙述有部分河段潜入地下时，其实多少期待能穿越这段地下河道，直接抵达车站那一头。然而窥探之下，它立刻打消念头。比起从图书馆辛苦通过的狭窄下水道，这条隧道显然规模更为可观。当时水位在短时间内暴涨，结果鼠爸和奇奇遭大水冲走，眼看目前的水量和流势，若再落入卷涛中必死无疑。隧道两侧有类似堤岸的狭窄边缘，沿着走太过危险，不说别的，光是在这条隧道前进，就必须与水流逆向而行。

    三只老鼠跑到河堤步道上，这是从旧巢穴附近一路延伸，越过几座桥，沿河通往此地的散步道。然而步道到此为止，这是木原公园的出口，无路前进。接下来必须横越繁华街和车站到另一头，在那里方能与河重逢。

    眼前就是马路，必须先穿越。天色尚未明，汽车和货车过往不绝，传来嗡隆嗡隆的地鸣。天亮后，车流量应该会增加吧。

    「白天不能行动。」鼠爸说，「今夜到此为止。一路跑来，你们有点累吧？先等到晚上，凌晨车辆一定最少，到时店家打烊，行人也会减少。好，我们再到河堤下面去。」

    三只老鼠走下坡道，重返隧道附近，找到树下窟窿安顿下来。休息片刻便到公园长椅和垃圾桶附近觅食，奇奇已能独当一面，靠自己努力寻找食物。

    早晨到来，悠闲度过时光。以前天色转暗就立即出发，这次日落后，鼠爸频频外出侦察，总是摇着头返回。车影人影依然充斥整条街。

    深夜终于来临。

    它们静候在人行道上，估计穿越马路的时机，这个时段，几乎不见车辆通行。

    「好，走吧。」鼠爸呼唤一声，率先跑向马路，来到路中央。一台摩托车突然从十字路口转角出现，迅速冲过来。鼠爸迟疑一下，判断可以避开，全速奔向对面的人行道。回头一看，发现奇奇傻在马路中央进退不得，直盯着摩托车朝自己呼啸冲来。慌张的达达在旁提醒它，奇奇浑身发僵，偏偏呆住不动。鼠爸正急得团团转，望见对面车道有一辆汽车驶来，吓得差点停止呼吸。

    摩托车通过后，奇奇才恢复神智。

    「好，快跑！」鼠爸呼喊。不知两兄弟是否听见，只见它们跑过来，好不容易跃上爸爸等候的人行道。

    「啊，好可怕……」奇奇吁了口气想解释，鼠爸打断它，大喊一声：

    「快跑！」鼠爸带头往前冲，两兄弟迟疑一下，赶紧追上去。行人从四面八方走来，它们窜进楼房的阴影下，暂时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刚才对不起，那声音好震撼，我都吓傻了。」

    「反正没事就好。不管走多远，先前进再说，设法尽量趁今夜穿过这条街。」

    它们一路沿着阴影在人行道上前进。深夜，此处的行人远比石见街道更多，或许等到凌晨就全无人影，但等那时出发又将天明。鼠爸心中盘算，多少冒点风险尽量赶路，最好能彻夜穿越繁华街。

    朝这个方向大致不会错，总之是溯河而上。这点与往常一致，不同则在于河流由此潜入地下。即使流向地下，河依然是河。脚下有怀念的河水淌流，指引它们勇往直前。这想法，给予达达一家莫大的勇气。

    「那里有一栋高楼，应该就是车站。」鼠爸说道。

    一座霓虹竖立型看板，收放在打烊餐厅旁的小巷里，老鼠们就躲在看板后方。这座看板上生动画着白兔举起前足的图案，原来这间餐厅就取名为「拉比亭」，达达它们当然不了解。鼠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，指向远方的电车站大楼，达达和奇奇从看板旁探头窥望，注视远灯照亮的建筑物。

    「我们要去那一头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没错。麻雀夫妇说过绕右侧直走，就可看见穿越车站到对面的马路。好，该走了……」鼠爸正准备动身，忽然吓一大跳，惊慌退回来。「等一下，又有人群冲来……」

    其实那是搭末班电车下车的乘客，有些人归心似箭，匆匆穿过木原公园前往对面的住宅区，有些人走到车站广场的停靠站旁，排队等候公车。

    「这样不行，根本没办法穿过人群。我们再等一会吧。」

    它们静静躲在看板下方，这段期间，好几辆公车来去匆匆，广场变得空旷而寂静，行人愈渐稀少。

    「好……，达达、奇奇，接下来要碰运气了。可能找不到藏身处，没有空注意周遭状况，因为停下来茫然张望反而更危险。爸爸打算直接到目的地，你们要随时紧跟着跑。也许突然停下来，也许临时改变方向，但千万不能走失喔。要记住，这次分散的话，永远没机会团聚了。」

    两兄弟神情紧张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鼠爸迅速冲出去，两兄弟尾随在后。首先来到人行道尽头，横越一条小路，跳上对面的人行道。迎面走来一对情侣，鼠爸见状立刻闪往路旁，从人行道路砖一跃而下，隐身在人行道和车道之间的落差地带，继续沿路往前跑。却听见背后飘来讨论：「咦，刚才有……」、「什么？」、「刚刚好像看见几只老鼠……」、「眼花啦，马路上哪有老鼠。」、「可是，我真的看到……」。

    沿着路砖继续跑，来到车站大楼前面。附近的灯光炫亮耀目，过往路人相当多。路边有团体在演奏乐器唱歌，开始围起人墙。鼠爸当机立断，决定先穿越车站广场中央。末班公车驶离后，附近空荡不见行人。

    穿过广场中央真是很恐怖。老鼠这种动物，唯有静静伏在洞穴或狭缝里才感到最安心，除非万不得已，否则绝不会自寻死路跑向没有掩护的空旷地。不过此时非比寻常，必须鼓起绝大的勇气。

    喝！鼠爸为自己打气一声，变更行进方向，朝广场中央直奔而去。两兄弟在后面不敢掉以轻心，紧盯爸爸的一举一动。街灯照得灿烂明煌，三只老鼠完全暴露灯光下，所幸附近杳无人烟，因此得以加快速度。鼠爸想起离开公园时的马路惊魂记，边跑边转头，喘吁吁地喊着：「别停下来，奇奇……」。不待回答，鼠爸继续往前跑，一口气从计程车前方冲过去。

    由于专注驶来的计程车，无暇顾及从车站走来的男子。那个人脚步踉跄，从摇晃徘徊在广场中央的模样，可知是喝得烂醉如泥。鼠爸急忙变更方向，两兄弟紧追在后。「哦，是啥？耗子啊……」背后传来那男子的粗浊嗓音，它们不顾一切向前跑。

    对面的人行道就在眼前，右方是警察局，那么左方呢？有群年轻人高声喧谈着走过来。警察局旁有阴暗角落，先去那里再说。

    它们斜闯过人行道，冲进那片角落。所幸那群年轻人聊得正起劲，完全没发现老鼠从眼前跑过。在杂草丛深处，三只老鼠各自随意躺下，等激喘恢复平静。心脏扑通扑通猛跳，与其说是因为全速狂奔，不如说是害怕所致。鼠爸伸出手，温和轻抚着奇奇和达达的背脊。

    15

    警察局与隔壁大楼之间有金属网墙相隔，三只老鼠沿网墙跑进小巷，穿过巷子来到加盖顶篷的商店街。此时人影虽少，商店街灯火通明，让达达一家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鼠爸毅然往前跑，两兄弟跟在后面，所幸多数店家已打烊，只盼别被路人撞见，尽量贴近楼缘向前跑。来到全日营业的牛肉盖饭店，有几名穿西装的上班族站在店前，绕过这群人（听见有人「咦？」一声，它们无暇回头，迅速往前奔），直接来到街角。

    终于转进岔路，离开明亮的商店街时，当真松了一口气。没多久，鼠爸随即发现这里气氛不太寻常，酒吧和餐饮店杂然林立，让它相当困惑。闪亮的霓虹看板零星分布的细巷中央，出现醉汉蹒跚的身影，店门前稀疏站着客人，起劲交谈就像起口角冲突。没有时间折返另寻途径，唯有一鼓作气闯过去。

    它们贴着店家边缘跑，眼前的酒吧忽然开门，客人走出店外。鼠爸吓一大跳，紧急停下来，奇奇迷迷糊糊跟在后面，迎头撞上爸爸的屁股，摔得四脚朝天。它立刻翻身爬起来，动也不敢动。三只老鼠屏息等待店门关上，客人步向商店街远去。

    「好……，走吧。」它们继续出发。

    心惊胆战地跑，结果趁没人注意时顺利穿过酒吧街。附近是错综复杂的街巷，绕进弯弯曲曲的路径，达达和奇奇分不清方向，鼠爸则大致还能掌握。偶尔遇到路人或自行车突然出现，不得不紧急停下，奇奇记取刚才教训，留意鼠爸忽跑忽停的时机，顺利配合前进。

    「或许是那里……，从那里左转……，这样就……」

    鼠爸指的地点，可远远望见十字路口。它们无意识地绕一圈，来到从车站前方沿着高架铁路延伸的道路。从十字路口向左转，即可钻入高架铁路下方到对面，绝对是这条路径没错。

    岂料接近十字路口，哐、哐、哐，噪音愈来愈清晰，透露非比寻常的气息。三只老鼠有些退却，从路口转角朝左方窥探，纷纷吓了一跳。马路上亮煌煌的灯光，许多头戴安全帽的工人分众几个地点，来回忙碌地走动。掘削机上下抬放伸臂，发出眶、眶巨响，翻挖着柏油路面。

    路中央竖一块招牌，达达它们当然看不懂，上面大字写明：「瓦斯施工——车辆请绕道通行」。

    施工地点对面确实有高架铁桥，穿越就能抵达车站另一头。可是能成功闯越这片混乱区吗？达达凝视着鼠爸问道：

    「他们到底会不会在早晨前结束啊？」

    「这很难说。」鼠爸若有所思低喃着。观察一阵，发现路人们在工人指挥下，皆走有缆绳围绕的工地旁铺设的窄道。我们是否能闯越那条窄道呢？

    「你们看到马路损坏不堪了吧？那么，恐怕等到早上也不会结束。」鼠爸说话时，掘削机的噪音毫不留情地掩没声量，为了让兄弟俩听清楚，它必须重复好几次。

    「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我看……只能碰运气……」鼠爸迟疑地说。今夜它将「碰运气」这句话，不是放在心底，就是挂在嘴边，不知反复呢喃多少遍。

    「能不能成功还是未知数……，不过……。咦？奇奇，怎么了？」鼠爸忽然往旁一瞥，发现奇奇垂下头颤抖不停。

    「不舒服吗？」鼠爸又温和问道。

    「嗯——」传来奇奇细弱的回答，「那声音……，哐、哐……，好可怕……」确实是惊心动魄的噪音，伴随地鸣传来，掘削机的挖臂每次猛力敲撞柏油路面，不仅是奇奇，连鼠爸和达达也跟着微晃。「我总觉得好难受……」

    这是理所当然，鼠爸心想。今夜来此，大家神经异常紧绷，再继续受危险逼迫，恐怕奇奇会精神崩溃，我们终究还是无法闯过工地啊。鼠爸思索时，忽然间……

    「哇！」附近响起一声尖叫。原来从车站走来两名年轻小姐，望见三只老鼠在路口转角进退不得，忍不住惊叫起来。达达一家只顾注意掘削机的施工噪音，以致忽略背后有路人出现。

    「快跑！」鼠爸说完，朝前方纵身一跃，正要全速向前冲，忽然改变主意，放慢脚步回头看去，奇奇刚慢吞吞动身，达达在旁激励它，不料奇奇没跑几步，又四肢无力了。站在转角的小姐们露出又怕又好玩的神情，尖叫连连闹成一团。两兄弟追着鼠爸，全家先穿越马路，朝车站反方向跑去。

    鼠爸决定改变途径，只要绕些远路，穿过铁路另找新路就行了。不料绕进去发现变成一条细径，形成交错分歧的杂巷，它们在迂回中转来转去，完全失去方向。

    最后大家筋疲力竭累倒在垃圾桶下，顺便找些生鲜垃圾暂时充饥。

    「糟糕，伤脑筋，好像找不到出路。」鼠爸说道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是我害的……」奇奇说。

    「不，这不能怪你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要紧了，还能走刚才那条路。我们回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找不到原路。何况不应该尝试，风险太大。」鼠爸又说道。

    「那种很像怪兽的可怕机器会一直动不停，哐咚、哐咚猛撞地面呢。」

    「人类就会自找麻烦。修道路、毁掉它，然后重建、又毁掉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连河面上也铺路啊。」达达说。这句话，让大家不约而同想起成长至今的河畔故景，一时沉默无言。

    「好，我们再走一程。」鼠爸说道。

    在漫无目标中前进，时间一刻刻流逝。感觉草木的气息渐浓，不禁忘我的奔去，来到略宽的路上，忽然眼前浮现乌黝黝的茂林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木原公园，我们又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绕一大圈，又重返原地？」达达发出叹息。

    「你看，更远那边……，就是我们离开公园时的入口。快天明了，没办法，先回公园度过白天，可以充分休息。」

    它们整天待在那条流经隧道的河畔树荫下。只要在水声潺潺的地点，庆幸的是就能获得安宁。

    翌日晚上，又奋勇出发。鼠爸提议这次要挑战车站另一侧，前往车站左侧的街道。然而一路跑，都没发现横越铁路的道路，不是让行人撞见发出惊叫、被一脚踢开，就是饱受车灯威胁，它们在混乱中再度迷失方向。东奔西跑来到一栋楼旁的小巷暗角，终于找到避难处，父子一头钻进看板后面，方才喘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咦？这地方……，爸爸，这座看板我有印象。」达达说道。

    正是白兔举起前足的「拉比亭」看板，它们又回到车站前面了。

    只好躲在兔子看板后方，等待长昼转暗。车站广场的停靠站不断有公车抵达，吐出一批乘客，又搭载其他乘客驶去。

    第三天晚上，鼠爸尝试从正面闯关。连日观察中，发现这栋称为车站的建筑有可供人进出的出入口。依照鼠爸的推测，可从入口直接穿越车站大楼，到达另一头。

    达达一家估计末班电车的乘客蜂拥出站后，等行人零稀之际，想尽办法来车站前。不料恰巧有群年轻人出现，在路边组成乐团演奏，达达一家卷入嘈杂中，正惊慌失措时，周围开始形成人墙。它们躲进弃置在行道树旁的瓦楞纸箱下，幸好可以临时躲藏，却困在原地无法脱身。

    演奏终于结束，人群散去，三只老鼠战战兢兢爬出来，车站大楼的入口已无情拉下铁门，紧紧上锁。

    它们垂头丧气回到白兔看板下。

    「还是行不通嘛。」达达没好气地说。

    「刚才好吵喔。」奇奇大叹路边演奏团的表演，简直就是五音不全的噪音团。「我耳朵痛、头好胀，差点没昏倒。」

    「是不是没希望到河边了？爸爸，我们要永远在原地打转？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」鼠爸低头陷入沉思。「我有个点子，可是很荒谬，你们会以为爸爸疯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点子？说出来听听嘛。」两兄弟纷纷问道。

    「唔——，大概行不通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是什么点子？」

    「事到如今，只能孤注一掷。这次才叫碰运气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啊，试试看嘛。」达达迫不及待地说，「一定行得通。我们到现在，还不是总有方法解决难题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是……」鼠爸显得毫无把握，小声吐露一句，「搭乘人类的交通工具。」

    16

    周末中午，车站广场一时不见人影，弥漫昏昏欲睡的寂静。一辆公车驶进停靠站，猛然吐出一批乘客，停在站前等待下次发车。司机步下公车，紧张和疲惫引起浑身关节酸痛，他用力伸个懒腰，走进客运公司的休息室饮杯茶水。

    人行道上当然是路人交错，他们只顾与身旁的家人或朋友、情侣谈天，内心各怀心事，不会专心注视地面，因此谁也没留意到——有三只小老鼠沿着车道旁窣窣向前窜，轻巧跳上敞开的公车门口踏阶，一溜烟钻进车厢里。

    司机返回车内发动引擎，等候片刻，乘客陆续上来，不久发车时间已到，公车缓缓行驶离去。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日常即景——除了三只老鼠躲在车厢某处之外。

    「听好，要乖乖别动。」鼠爸悄声说，「目前一切进行顺利，接下来只要随时注意情况，不可以出声，绝不能被人类发现。不知这班公车开往何处，尽管如此，我们只能姑且试试看。」

    它们紧卡在驾驶座后侧靠窗的座位和窗户缝隙之间，三只蜷缩成一团，脸孔埋在彼此身上，外表看来像是毛皮球，并不太醒目。只要没有诧异仔细地观察，恐怕谁也没想到这是一团鼠球吧。公车每站必停，保持稳定速度前进，乘客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这是达达全家有生以来，第一次搭乘交通工具。实在是太神奇的体验了，机器轰轰低吼的声音直接震撼体内，不断轻微横摇、纵晃。「本站是＊＊站……，准备下车的乘客，请在公车停稳后下车……」，女播音员的广播响起，公车减速靠站，停在站牌前，紧邻驾驶座的车门打开，乘客鱼贯而入，下车则是改走后门。

    公车开动、停止，减速、加速，身体感受来自各方力量，被挤来挤去。奇奇觉得好玩极了，要不是鼠爸凶巴巴瞪着它，难保它不会兴奋得哇哇叫，四处乱跑。

    「喂，别闹了……，给我安分点。这调皮鬼……，叫你别动还动……」起先鼠爸非得不时在它耳边悄念几句才行。身体被横推竖挤倒还好，万一震动滚出来，被人发现可就惨了。关在狭小的密闭车厢中，想要脱身比登天还难。

    鼠爸担心的当然不仅于此。这辆公车，究竟是否能带我们经过高架铁轨到另一头？

    过了片刻，鼠爸起身缓缓爬上座椅，站起后脚努力伸长背脊，勉强望见车头窗外的风景，苍翠绿意绵延的景致飞入眼底。啊，这班车不行，鼠爸恍然大悟。这是木原公园，公车沿公园行驶，正在折返原路。那么拼命努力到车站，公车却让一切心血化为泡影，正在逆转我们的旅程。究竟该怎么办？

    果然如鼠爸所见，这辆公车从车站南下后改为东行，又直线南下抵达另一个私铁车站，并不是穿越铁轨的北向路线。

    「不对、错了。」鼠爸回到两兄弟身旁。「我们搭错车，不知会被载往哪里。」它呻吟般说道。达达难掩失望，倒是奇奇乐得享受第一次搭车经验，露出天不怕、地不怕的表情。

    路线会尝试错误，这是预料中的事。鼠爸推测公车最后一定会驶回起站，决定赌注一试。白天空闲时，它不时观察停靠站的公车进出，发现有几辆与这班同样的公车出发后再度驶回原站。

    「既然遇到状况，你们要更仔细藏好，耐心静待不动。总之不能让人类发现，接下来只能尽量小心……」

    它们头也不敢抬，随着车厢频频震晃。老鼠尽全力跑也要费好几个小时，甚至好几天的路程，这台巨大机器仅花几分钟就轻松通过，真是神奇而炫目的体验。

    反复广播抵站，反复停车开车，漫长时间过去了。终于等到公车静止、熄灭引擎，这一刹那，获得纡解的安闲气氛漫布整车厢。乘客全部下车，司机深深吁气起身，并没发现老鼠就步下踏阶。原先不断的震动声和广播停止，车厢充满寂静，感觉说不出的诡异。

    「我们回来了，好，趁现在……」鼠爸一声令下，大家随即行动。说时迟、那时快，一名乘客从敞开的车门冲上来，将零钱投入收票机。三只老鼠连忙蹲下，鼠爸趁机朝窗外瞥去，大吃一惊。外面的景象与起站的站前广场完全不同，同样是广场，规模显得略小，周围皆是低楼矮房。

    「不对，这不是原来车站。」鼠爸悄悄说，「先别急……，对了，说不定车子还会从这里出发，循同一路线的反方向回去。爸爸相信绝不会错。好，我们再忍耐一次。达达、奇奇，加油！」两只小老鼠点点头。

    刚才飞快行驶这么久，究竟被载到多远的地方？万一不小心在此下车，后果不堪设想。这里是完全陌生之地，花一辈子也绝不可能走回起站，那就永远不能与那条怀念的河重逢了。

    结果不出鼠爸所料，片刻后，由另一名司机进入车厢驾驶离去，折返原路回到原先车站。

    或许搭乘交通工具的体验太刺激，回程时奇奇疲累不堪，睡得很香沉，鼠爸总算不必为它提心吊胆，不禁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许久后终于回到起站，日照变短的初冬斜阳残照，已飘起黄昏的暮气。

    乘客相继从后门下车，司机接着从前门离去。老鼠们等车内空荡无人，匆忙跃下座椅跑到门前，咚、咚、咚，三步轻跳下踏阶。好了，总算回到原地，先暂时躲在路砖旁。

    「干脆放手一搏，试试别辆吧。」鼠爸提议。

    「啊，既然这样……」达达立刻说，「那里还有一辆。」

    达达从刚下来的公车底部空隙窥看，原来旁边另停一班车，车门敞开，没有引擎声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那辆没问题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放心啦，爸爸。走吧！」达达说完迅速冲去。等等！背后传来呼唤，心急的达达没听见，一口气穿越公车底下，直奔对面那班车的门口踏阶。来到车前仰头一看车厢，吓得它险些跳起来。

    司机居然在座位上。再朝旁边窗户望去，里面载满乘客，司机和窗边乘客像是目不转睛盯着它。啊，糟糕，怎么办？达达不知所措，吓得陷入狂乱。

    忽然，噗噜噜……，引擎随发动声启动，车门喀锵关上缓缓驶去，抛下达达一个怔怔站在路边，身影暴露在四面八方中。唉呀，糟糕，这下惨了，焦急让它慌得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这时，「快、快，赶快回来。」背后传来鼠爸呼唤，达达回过神，转身匆忙跑回去。鼠爸和奇奇正在原先那班公车的前轮旁等待。

    「太莽撞了，欲速则不达喔。」鼠爸心平气和地说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，扑了个空。……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。倒是你看看后面。」

    三只老鼠是在原先的公车底下，车尾其实还有另一辆。

    「我们去探查一下。」

    到车门前，同样是敞开状态，没看见司机。爬上踏阶到车内地板上，战战兢兢探头环视车厢内，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「来吧。」鼠爸呼唤。三只老鼠爬上驾驶座，仍躲在座位与窗户的缝隙间，接下来唯有等待。这次又会如何呢？

    17

    乘客陆续上车，司机回到驾驶座，不久，噗噜噜……发动引擎出发，这些步骤它们逐渐习以为常。车内乘客皆有座位，但比原先那辆更拥挤。

    鼠爸蜷伏不动，努力凭直觉注意行驶方向。首先是绕车站圆环一圈。这班车该不会又沿木原公园南下吧？

    公车在公园前的道路右转，因此是朝西行，与铁路呈平行方向往西驶去。传来广播的通知声，靠站停车，乘客下车又驶离。同样过程不断反复。

    鼠爸微睁着眼观察周围，司机冷不防伸手过来，吓了它一跳。手缓缓晃来晃去，差点摸到达达它们。大家屏住息，瞪着那只手迅速抓走身旁的毛巾。司机擦了擦脸，继续专注着前方，把毛巾往后随手一抛。

    毛巾正中达达的屁股，它差点弹起来。达达望见爸爸在旁示意安静的眼神，只好拼命忍住别乱动。

    前方车窗投入火红的夕照，公车无止尽朝西行。啊，还是不行，鼠爸焦躁起来。这次又失败了，失望感重重落在心头。

    这时，司机突然方向盘转右，公车九十度转向行驶。目前是朝北，若朝北行的话，也就是说……。

    鼠爸站起后脚拉长背脊，望见公车前方巍然矗立一座庞然大物，直接横切过它的视线。那究竟是什么？好像是高架铁路。真的没错吗？半信半疑中，鼠爸害怕被人发现，赶紧又蹲下来。不久，窗外渐转阴暗。公车会穿过铁路桥下吗？但愿如此。一定是的，绝对不会错。啊，听见电车从上方驶过。公车随即来到明亮的地点。

    越过铁轨了！没错，应该不会错，只要绕往车站后面就行。我们还真的到这么远的地方啊。刚才公车与铁路保持平行往西，这次只要反向朝东，回到太阳升起的方向就对了。对老鼠来说，真是迢迢千里的路程。

    鼠爸脑中，不断出现各种不安念头。这辆公车究竟继续驶向何处？是距车站愈来愈远？还是朝河边折回一点路程？不管如何，这样傻呼呼坐下去，到头来又得绕回车站广场的停靠站。必须设法逃下车才行，可是如何做到？

    唯有公车靠站开门时，迅速窜下车。所幸出口紧邻驾驶座，就在通道对面，但在外等候上车的乘客会猛冲上来，必须钻过他们脚边才能下车。

    这种情况下，要想悄悄行动而不被察觉是不可能的事，一定会露出破绽。一只老鼠还容易，三只列队闯关简直是梦想，稍不留神，就会被一脚踢飞。不，踢飞还算小事，说不定被踩得稀烂呢。想到这里，鼠爸吓得汗毛直竖。

    司机忽然忙着转动方向盘，大概驶入复杂路径，左转右转绕过好几个街角，遇到斜坡道、拐弯路，鼠爸逐渐丧失方向感。迂回中，或许正一刻刻远离河川。再磨蹭下去，届时又得穿过高架铁桥，返回车站前面。可是绕一圈后，说不定朝河畔驶去。假使如此，再等一下也好。或许这样才对，或许吧，或许吧……，纷纷思绪在鼠爸脑中盘旋，令它烦闷不已。

    管它的，烦也没用。只能试试运气，如此而已。

    广播再度响起，公车渐渐减速。该下车，还是再等一阵？怎么办？鼠爸刚要起身，又坐下来。达达凝视爸爸的眼睛，等待暗号指示。下车吧？……唉，不行，太慢了。公车靠站打开门，一群中学男生蜂拥上来。啊，好险没冲出去，鼠爸望见心情一松。刚才若是出去，绝对被人一脚踹飞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想法反让鼠爸更加举棋不定。谁也无法保证下一站是否发生同样情形。但是再犹豫不决，结果又绕回铁轨下方，返回原先出发地。必须决定地点才行。

    广播接着响起。好，就在这站下车。

    「下次停车开门时，我们就冲出去。」鼠爸悄声说，「听好了，达达、奇奇……喂，奇奇！别睡啦！」

    乐天派的奇奇又呼啊呼睡着了。对这孩子来说，坐在车里摇来晃去很舒服，这也是因为车厢充满暖气，变得热烘烘的缘故。

    「快起来，奇奇！下次开门要一口气冲下车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奇奇大吐一口气，咕噜咕噜讲梦话。

    摇醒奇奇时，公车缓慢减速终于停止。天啊，又太慢了，现在来不及出去。

    这站居然只有一名老妇拄着拐杖蹒跚上车。她哎哟喂低喃着，慢吞吞爬上踏阶。鼠爸见状啧了一声。老婆婆动作慢，轻松就能溜过脚边嘛。公车关上车门继续前进，鼠爸一个劲儿啧个没停。白白错过大好机会，气死了，都是这悠哉小子害的！

    好，又到下一站。这次非出去不可。

    「达达，快叫醒奇奇，准备冲出去。」鼠爸说完站起来，伸长背脊注视着窗景。它不再抱任何期待，只是暂且确认环境而已。

    天啊，这究竟是……。顷刻间，它不敢相信眼前景象。

    路旁是延伸的护栏，里侧是步道，而步道对面是……平缓的草坡，尽头就是……水流！是河流！公车正沿着河畔行驶。

    当然这段河畔风景是初次目睹，但鼠爸立刻明白——就是那条河没错。正是鼠爸和达达挚爱的，是在岸边成长以来，每日眺望四季变幻，啜饮水流，时而游泳嬉戏的那条河川。绝对是它的上游。

    「是河！看到河了！」鼠爸叫道，「我们回到河边了，而且到车站另一头。万岁！终于抵达了！」

    达达高喊太好啰，开心跳起来。父子俩的欢呼终于惊醒奇奇，不料接下来竟是乐极生悲。

    其实奇奇这孩子有睡迷糊的毛病，睡得正酣时突然被叫醒，会突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。睡梦中，奇奇嘿哟、嘿哟爬上山，感觉山头好近，可是怎么爬也爬不到，离自己愈来愈远。恐怕是长征旅途中所受的苦难经验，以这种方式具现在梦里。

    奇奇在梦中忽然听见「看到河了！」、「万岁！」的欢呼。什么？真的？真的吗？爬上山头就看到河了？奇奇立刻蹦起来，半睡半醒中，一口气冲上眼前这座山丘。奇奇以为是山丘，其实正是司机的后背。

    说来说去，这只能怪运气太坏。对鼠爸和达达来说，与人类关在同一个铁箱里，摇摇晃晃被飞快载往别处，这经验实在不敢领教，而奇奇却满喜欢这种体验，心情不觉松懈下来。感受上的差异，终于在紧要关头招致惨痛的后果。公车来到绝佳地点，老鼠一家只需静待时机，等靠站时小心翼翼冲出去，就能顺利下车。

    岂料这时突然引发天大骚动，爬上司机背脊的奇奇，从肩膀轻跳上帽子，踮起后脚望着窗外大叫：「啊，真的耶！是河！是河！终于爬上山头啰。」不料受惊的是司机，感到背上一阵痒兮兮，有小动物忽然跳上他头顶，吱吱吱叫个不停。握住方向盘不能抽手，他只能摇头晃脑想甩掉那东西。奇奇趴在帽上，四爪紧紧扣住以免滑落下来。

    18

    听见奇奇叫唤的不仅是司机，坐在斜后方第一个座位的中学女生，听见吱吱声突然一抬眼，赫然发现司机帽上趴着一只老鼠。活生生的，就在她眼前，慌张地奉牵爬窜。女生大喊：「哇啊啊，有老鼠——！」司机立刻紧急煞车，乘客们差点从座位飞出去。

    车内一片哗然，司机紧急煞车后拉住手动排档杆，伸手往头上摸去，触到一团温温、毛茸茸的东西，吓得起鸡皮疙瘩，赶紧抓住那顶帽子——连同上面的奇奇——用力朝走道抛去。这回奇奇总算清醒，赶紧逃到座位下，鼠爸和达达立刻跳下来追去。

    「有老鼠？」、「对啊」、「太夸张了……，不会吧。」交谈声此起彼落，起先是窃窃私语，转眼变成大声呼喊：「天啊，真的有呢。」

    「跑到那边去了。」……「好恶心，是老鼠没错。」……「啊，朝这里跑来。」……「咦？怎么颜色不一样，不是同一只。」……「喂，有好几只喔。」……「这班公车居然耗子到处跑啊。」……大呼小叫中，鼓噪愈来愈高亢，怒骂、尖叫、细嚷混成一片。原本车内几乎坐满，有近一半的乘客站起来盯着脚边东张西望。

    「我要下车！下车！不想搭了。」一名中年妇女大嚷。「什么烂公车，嗄？到底有没有清扫干净啊？我要告你们公司。」略上年纪的男士怒气冲天地骂道。司机打开后门，首先离去的是最早发现老鼠的中学女生，陆续有几人慌忙下车。

    鼠爸和达达紧追着朝车厢后方逃命的奇奇，好不容易聚在一起。达达和奇奇惊恐地注视爸爸。这下该怎么办？无暇考虑脱身方法。四面八方尽是腿墙，在人腿夹攻下左窜右逃中，骚动愈演愈烈。鼠爸被皮鞋趁机踢了一脚，摔飞出去时，幸好就落在敞开的后门前方。

    达达迅速奔向后门，父子俩在混乱中冲下踏阶。到车外，它们发现奇奇没跟来。奇奇，在哪里？

    此时奇奇被乘客团团包围，留在车厢走道上进退不得。

    有人类的腿墙堵挡，不可能追上鼠爸和达达。它往座位下躲，想藏在阴暗角落，不料有男子蹲下胡乱伸手想抓，只好朝走道跑去。奇奇瞥见爸爸它们逃向后门，也想跟去，好几双鞋子气势汹汹围堵来，根本闯不过去。朝反方向跑，同样被腿墙阻挡，两旁皆行不通。人们紧盯奇奇的一举一动，层层围堵逼它无路可逃。

    瞧瞧这里、那里，面前尽是人类带着嫌恶、愤怒的可怕吊眼，再也走投无路、没处可躲了。人们究竟会怎么处置我？恐惧让奇奇浑身僵硬，动也不敢动，只能拱身趴在地上，瑟瑟发着抖。脑中一片煞白，完全失去思考。

    「踩扁它。」有人嚷道。「别这样，多不卫生。」另一个声音说。「有没有棍棒之类的？」还有人提议。司机拿着夹纸用的合成硬板走过来，他满肚子气，被乘客斥骂公车不清洁，令他光火极了。公车里居然有老鼠，何况好几只，真该死，准是清理人员失职，回公司非把那人痛揍一顿不可。不，在这之前，先教训这只可恶的小耗子。

    「请让开点，我这就一下打死它。」他粗鲁说着，推开乘客来到奇奇面前。浪费那么多时间，害得行程被拖延，非赶快把它解决掉出发不可。司机半蹲下来，朝着在地上低头发抖的小白鼠，高高举起硬板。

    忽然公车后方传来一声尖喊：「等等！」司机握着硬板的手举到半空，只见一个穿棒球服的小学男生推开乘客走出来。少年将手中的儿童专用手套和球棒放在地上，缓缓蹲下来俯看老鼠。「喂，别摸它，当心咬你喔。」有人嚷道。少年没有理会，伸出右手的食指尖，轻轻抚摸老鼠的背脊。

    「你是……」他说着，老鼠立刻停止颤抖。「你跟小白很像啊。」

    少年正是圭一。就是捡到鵟鹰爪中掉落的奇奇，带它去田中动物医院的男孩。圭一在市立棒球场结束练习后，恰巧搭上这班公车正要回家。

    恼怒的司机朝他咆哮：

    「喂，这是你养的？你搞什么鬼，居然带好几只老鼠上车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我养的。」圭一镇定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可是你叫它什么小白……」

    「因为以前在兽医那里有一只老鼠就叫小白。」

    「这几只不是从你书包跑出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。」

    「对啊，老鼠是从车头跑过来。」在旁的主妇帮圭一说话。「可是这孩子坐在最后面呢。」

    对嘛，说的也是，有人说道。甚至有人调侃，该不会是运将自己带上车的吧。司机相当难堪，清了清嗓说：

    「是吗？我明白了，原来不是你的宠物。那么，我得先把它处理掉。」说完又高高举起垂下的硬板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！」圭一叫道。他蹲着伸出右手，轻抓起奇奇放在左掌心，举到与视线同高处，目不转睛地窥望奇奇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你不可能是小白吧？不过，万一……」

    奇奇也凝视圭一的双眼。少年那茶色眼瞳中，有它——一只脸上沾尘的白鼠，映得好小、好小，正定定回望它自己。我曾被人这样举起来，放在掌心里，奇奇想着。的确，曾经有一次。同样的触感，同样的掌心，让它从绝处逢生的正是这掌心。

    圭一保持同样高度托着白鼠，缓缓站起来，走向公车后门。大人们被少年毅然的气势所震慑，不由得纷纷退开让他通过。

    少年走下车门踏阶，跨过护栏来到步道，再次蹲下来。掌中的白鼠抽动鼻端，忙着不停转来转去，突然发现什么似的立刻停止转圈，朝某方向站起后脚，触须动啊动不停。

    圭一顺着白鼠的视线望去，几公尺外的行道树旁，有两只灰鼠正注视着自己。当时圭一认为那两只老鼠在场很自然，并不觉得惊讶。事后他为自己当时的反应，感到十分匪夷所思，甚至纳闷不解。无论圭一怎么解释两只老鼠其实在等小白，爸妈都不肯相信，说他八成在编故事，让圭一很不服气。

    圭一将手掌放到地上，小声说：「快去吧。」

    白鼠犹豫一下，从他掌中轻跳下来，正想朝行道树飞快跑去，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来回头注视他。圭一翻过手掌，用手背轻挥了挥，去吧、去吧，作势要它快去。白鼠直接冲向行道树旁与灰鼠们会合，大小三只相聚后，又深深凝视少年。

    圭一蹲着挥手道别，三只老鼠凝视他几秒后，由最大的灰鼠带领下突然跑起来，一步跳过步道，消失在坡岸草丛中。

    圭一站起来，握拳使劲敲一下掌心。太棒了！他心里暗喊。练球时不是没挥出一支安打，就是当守备传球漏接，尽管状况频出，今天还是运气真好、太幸运了。他感觉一股温情涌起，在体内扩散。

    19

    鼠爸和奇奇、达达一口气跑下斜坡到河岸。

    岸上有步道，正进行铺建混凝土护岸的工程，步道旁围起栅栏以防行人落水。这里与它们熟悉的有丛草延伸至水畔的优雅天然景致相较之下，显得十分煞风景，不过终究是那条念念不忘的河川。从栏缝探出半身，丰沛的河水悠然缓流，绿藻在澈水中漂漂摆摆，它们没有交谈，痴痴眺望风景片刻。

    「终于到了。」达达说道。

    距暮晚尚早，今天搭乘人类的交通工具，在车内被发现而演出大逃亡，它们疲惫得无力再行动。发现合适的树根旁散着几块大石头，就一起挤入石缝，借树干遮风从容休息。抵达目的地的安心感，让至今过度紧张而压抑的疲劳一举浮现。

    三只老鼠紧靠着入睡，就此度过一夜。不料隔日清晨就有人散步遛狗，忙着通勤通学的人群穿梭于步道上，扰得无法安睡。

    另外一个问题，就是寒冬已至、早晚气温远降，单靠石头或草丛已无法遮挡御寒。即使彼此紧挨着取暖，寒意侵入体内，冻得牙关咯吱打战，往往从断续浅眠惊醒。它们必须尽快筑好避寒的完备巢穴。

    估计中午行人稀疏的时刻，达达一家到附近探险，首先沿河南下，步道铺着五彩地砖，道旁是带状延伸的绿地，有修剪整齐的矮树丛点缀。麻雀夫妇曾提到河从车站另一头出现，岸边有狭长的公园，应该就是指这个地点。

    约前进一百公尺，来到水势汹汹的隧道前。河川在此转为暗渠，应该到车站前面的木原公园浮出地面。河水被空荡荡的隧道黑暗吞噬，它们凝视这幅情景片刻，忽然感到一抹空虚从腹底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跑上斜坡一看，是车流喧嚣的马路。

    「你们看。」鼠爸指着远方大楼。「那就是车站，我们果然来到车站另一头。」

    此处也设广场，不如有公车停靠站的对面广场宽阔，但人车喧杂显得热闹非凡。

    「我们遇到许多状况，还是抵达旅程的终点。」鼠爸说，「既然越过车站与这条河重逢，接下来就只剩赶快筑穴过冬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我们来挖洞，合力很快就能完成。可是在哪里挖才好呢？」达达问道。

    「先找适合地点。麻雀夫妇曾说车站附近有狭长公园，公园对面是宁静的住宅区，去那里比较好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里不是很好吗？我和奇奇都累昏了。」

    「话是没错……，可是这地方距车站太近，又是一座公园，常有路人来往，不能安心定居啊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热闹一点才有趣嘛。」

    「河滩铺盖混凝土，你还愿意住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这样不太好……」达达犹豫地说。

    尽管在讨论问题，它们心情很悠闲，事实上旅程告一段落，今后只要多费点力找寻更佳的地点即可。在这附近掘洞不失为好选择，总之能住在河畔。

    它们回到河堤走下斜坡，所幸步道没有路人，可沿着栅栏欣赏河面风光，悠然朝上游漫步。不久，鼠爸说：

    「你们看那边有阶梯，就从那里去河岸吧。」

    可开闭的栅门附设于栅栏上，由此通往河边。穿过栅门，可从混凝土护岸壁上镶嵌的阶梯走下河滩，栅门当然上锁禁止进入，老鼠却能轻易钻过栏缝。它们跑下阶梯到河畔，护岸壁下方，有一条沿河建造的细窄混凝土岸缘。水位变浅露出河床的地点，生长着芦苇和香蒲丛。它们沿岸缘悠闲地回到上游。一会儿，鼠爸喃喃问道：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距岸缘大约八十公分的地点，有直径二十公分的洞穴。混凝土坡台从洞口延伸到水面，鼠爸爬上坡台进行勘查，两兄弟随后跟上去。

    「好像是排水口……」鼠爸低喃着走进洞里。在布满灰尘的幽暗洞中前进不到一公尺，就遇到土沙堆成小山，无法再深入洞内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出水口吗？」奇奇问道。

    「对，以前大概是……排水管。水从管道深处冒出来流进河里，看来荒废多时，积这么多沙土。而且你们看，土全是干的。」

    「哦——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样，不是很理想吗？」鼠爸突然语气充满兴奋。

    「咦，什么意思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定居啊！这里能成为最棒的巢穴！你们看，里面好暖和。」如此说来，走向土沙堆堵的洞内尽头，来自河面的寒风不易刮入，里面充满暖呼呼的空气。

    「真的，比外面暖和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外出觅食有点不便，但地点十分隐密。怎么样？在这里过冬吧。重新堆积沙土，在洞口多填塞些，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寒气。」

    「河水会不会淹上来？」达达问道。

    「水位高涨当然就得离开。我想暂时不必担心，这里地势相当高。」

    当天它们忙得不亦乐乎，将堵塞在老旧排水管深处的小碎石和泥土堆到管口，完全封填至顶上仅留一处小洞。管内愈来愈温暖，不需大费周章就建好鼠穴。

    旅程结束了，找到舒适的家。我们真的终于展开崭新生活了，三只老鼠如此坚信不移。

    20

    空中突然传来啪飒啪飒的振翅声，达达和奇奇吓得缩成一团。猛禽对奇奇利爪袭击的记忆，让它们余悸犹存。拂晓微明中，两兄弟就站在混凝土岸缘，然而，降落在它们面前的却是母雀。

    「你们到了，终于来到这里！」母雀欢喜叫道，「终于抵达了，我以为不可能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达达感到自豪说，「我们遇到很多状况，过程虽然辛苦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们出发后，我偶尔飞到这附近寻找，猜想你们不会成功，正打算放弃……。不过太好了，真是太庆幸了……」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吃些散落在餐厅后面的菜层和面包层充饥，正走在返回新家的途中。住闹街附近很方便的理由之一，就是得以从容觅食。在人烟稠密的地方认真寻找，到处不乏可供老鼠享用的食物。下一步只需留心别被人发现，两兄弟已很快学会避免引人注意的技巧。当初奇奇曾是那么胆小，怕听见人类脚步声，等到习以为常，甚至乐得一溜烟钻过路人脚边，达达必须时常劝它别惹是生非。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沿着岸缘前进，告诉母雀搭乘公车冒险和发现新巢穴的经过，然后来到新居前面。刚在旧排水管住几天，它们就对这宝贵的「家」产生认同。母雀感动地眺望这个「家」，这群生长在河畔的老鼠千辛万苦来到新天地，幸好很快找到如此气派的河滨之「家」，母雀由衷为它们感到欣喜。

    「鼹鼠太太一直很担心，我这就飞回去告诉它，奇奇它们找到非常美好的家，一切都安顿好了。它说不定会问：『有比我家好吗？』还赌气起来呢。」大家眼前仿佛浮现鼹鼠妈妈抗议闹别扭的模样，不禁噗嗤笑起来。

    这时鼠爸返回巢穴。过去觅食是全家同行，最近达达能发挥成鼠般的判断力，因此尝试分组行动。除了收集更多街上讯息，最重要的还是因为集体行动过于醒目。

    母雀很高兴再度见到鼠爸，与老鼠一家简单聊几句后，就匆匆飞回去向大家转告好消息。

    这日清晨飘起雨，雨势不大，寒风飞夹冷雨刮来，刺在身上如针扎。父子们整天待在窝里，回忆旅程的种种经历。真的遇到好多状况啊，居然能克服难关呢，大家讨论着度过时光。

    鼠爸开始模仿老大的怪腔，那家伙曾把奇奇的尾巴抓住倒吊起来。鼠爸装出恐怖兮兮的声音：「哦，你是小奇奇啊？」这一吓唬，逗得奇奇露出肚皮笑翻了。达达倒是很想念阿蓝伯母，期待下次见面。大家都为莎拉和多兰姆、悍兹感到担忧，不知它们是否顺利与葛伦重逢。达达小声念着葛伦作的诗，鼠爸和奇奇安静地聆听。

    外面风雨飘摇，洞里是温馨暖和，再也没比待在舒适窝里听雨音、全家闲聊着悠闲度过更开心了。聊累了，就从洞口出神凝视着冷雨滴落河面，泛起涟漪变化。

    夜里雨歇，过半夜，感觉饥肠辕辕又想活动筋骨，一家决定到街上觅食。鼠爸先让达达和奇奇外出，自己打算单独行动。

    鼠爸在黎明前返回，两兄弟还没回家。它轻啧一声，猜测该不会又在哪里贪玩，转念一想，只要有达达在就不必多虑，大可放心。鼠爸累到极点，街上迷路后，它在同一角落徘徊浪费不少时间，回家倒头便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不知熟睡多久，突然附近响起人类的交谈声，鼠爸一惊跃起。究竟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那些人起劲地大声谈论，渐渐走到排水管前，鼠爸屏息潜伏不动。忽然响起轧哩轧哩、喀哩喀哩的刺耳噪音，堆在入口前方的沙土零星崩落。手会不会伸进洞里？鼠爸害怕起来，心想干脆趁现在冲出去，又担心逃走失败。

    然而没有再发生任何异状，交谈声逐渐远去。太好了，有惊无险，鼠爸松一口气。走向洞口，从土沙堆上探头一看，奇怪，怎么头顶到东西伸不出去。到底怎么回事？发生什么事情？

    鼠爸拨开土沙堆，眼前出现一整片细孔铁网。它慌忙拨开全部沙土，检查入口附近，每个角落都嵌紧铁网，找不到爬出去的缝隙。这是刚才那些人来装设的，我被困在里面了！

    原来他们正是市政厅的职员，以及承办河川管理的土木公司从业员。其实当达达一家抵达的前几天，曾大规模进行秋季河床的积叶清整工作，当时发现这条老旧排水管出口的铁网盖脱落。水管已无用途，露出空洞有碍观瞻，暂时决定择日重新安装。由于非紧急施工而暂缓处理，终于在今晨由负责人员来加装新网。这种简单工作转眼完成，他们万万没想到，这一转眼功夫，将带给一只小动物和它的亲人多么沉痛的打击。因为谁也没想到，当时排水管出口的土沙堆后面，有一只老鼠正屏息静待。

    我被困住了，鼠爸心底发出呻吟。浑身压在铁网上，使尽全力一推，文风不动。咬咬看吧。好粗的铁丝，根本啃不动。糟糕，真麻烦，这下惨了。这时，达达兄弟回到洞前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抱歉晚回来了。奇奇这小子……，咦，这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人类来装设的。你帮我看看，能不能从外面拆下来？」

    两兄弟惊慌地仔细检查，发出困惑的低吟。

    过去不曾注意在排水管外侧的混凝土壁上，左右两侧和下方均设有嵌口，铁网是由上往下插入，牢牢嵌住。达达和奇奇在管外，与在里面的鼠爸合力又摇又扯，铁网毫无动静。看来往上推就能拔出来，但镶上牢固铁框的网片太重，光凭三只老鼠合力根本推不动。

    「真伤脑筋。」鼠爸平静地说。面临困境时，它语气反而更冷静。这是达达兄弟旅行至今面对无数危机后，对爸爸的一项了解。鼠爸总是如此反应。

    「这片网子推也推不动。我看只有一个方法，就是走进管里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里面被土沙掩埋……」

    「挖挖看吧，这是唯一方法。现在里面没有水，原本这是排水管，应该能通往别处出来。事到如今，只能考虑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鼠爸立刻采取行动，达达兄弟爱莫能助，只能在外面担心守候。

    「刚才那些人可能回来，要当心点喔。」鼠爸停下转头对它们说，「外面很冷，川风直接吹来，你们最好到可避风的树荫下躲藏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别管我们，爸爸。」达达急躁地说，「我们没事，一切很好。爸爸加油，继续努力挖喔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我知道。」鼠爸微微一笑，又开始行动。挖啊挖，掘出沙土朝背后一踢，愈积愈高，鼠爸的身影被土丘遮住，渐渐看不见。

    它的双爪早已渗着血。嘿呀，要是有挖洞专家悍兹在就好了。嘿呀，这碎石怎么这样尖呀？手好痛、背好酸啊。嘿呀，洞里究竟被沙埋多远哪。嘿呀……。咦？这到底是什么？

    21

    鼠爸摸到的，仍是一片铁网。与入口的铁网盖完全一样，由上而下纵面截断排水管。鼠爸不断、不断挖刨，由上往下、从右到左，钜细靡遗地检查铁网。不行，没有缝隙，完全没有破洞。彻底堵死，没有出路。难道就这样？

    鼠爸俯下脸，用头使劲顶住铁网，用力推、再推、再推。后脚缓缓滑动，抽回来重新踏稳。嘿啊、嘿啊，再推、再推、拼命推。铁网仍无动静。鼠爸开始感到虚脱，保持头顶住铁网的姿势动也不动，绝望的阴霾在心中扩散。可恶，怎么办才好？

    鼠爸双爪挂在网上使尽全力摇撼，铁网轻轻颤晃，丝毫不起任何作用。

    这时，更糟的事情发生了。当它再度使劲摇撼，忽然手一滑松开，力道过猛向后摔倒。倘若如此还好，不料撞到身旁土丘，霎时全塌下来，一颗较大石粒落下，正中左脚关节，剧痛之下，鼠爸晕厥了几分钟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起身，鼠爸费九牛二虎之力缓缓爬动，慢吞吞爬回刚才挖开土沙的地点。时而边休息边慢慢调匀呼吸，耗费许久来到排水管口，只见达达和奇奇屏气凝神，脸孔一直紧贴在铁网上等候消息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怎么样？里面能走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看……，结果还是不行。不能通往别处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死路。同样装设铁网，跟这片很像，爸爸没办法抽动它，实在无可奈何。」鼠爸没有提起左脚受伤的事，它不垦让两个孩子更担心。

    「怎么办？」达达问道，身旁的奇奇双眼盈满泪水。

    原本快乐的「家」，一眨眼变成「牢笼」。何况不是安适放在人类家中，每天坐等享受丰盛美食的安全「牢笼」，而是在严酷大自然中兀自出现，剥夺鼠爸的自由，让它与可爱孩子们天人永隔的邪恶「牢笼」。

    「出入口都被铁网阻隔，真糟糕。」鼠爸静静地说。感觉被锐痛贯穿的左脚关节，似乎在诡异肿胀下麻木，转成铁鎚规律敲击似的钝痛。

    「怎么办？爸爸，该怎么解决呢？」

    「让我想想……」鼠爸将脚痛暂抛脑后，专心思索今后该如何脱困。它低头思考，绞尽脑汁却无计可施。自从展开搬迁之旅，曾遇过各种危机，但在面临难关、眼前出现阻碍时，鼠爸总能克服，或以绕道方式突破困境。而这次，可以说是濒临绝望。

    「这个……，总之靠爸爸的力量无法拆除，里面那片也一样，铁丝咬不断的。所以……该怎么办？……爸爸想……，人们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装设铁网……，下次大概还会来拆掉……」鼠爸像是争取时间解释般，缓缓低喃着。它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多么欠缺说服力。

    「什么时候？爸爸，人们何时来拆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……」鼠爸靠着铁网闭上双眼。「真拿它没辙啊。」接着鼠爸睁眼朝孩子们淡淡一笑，它们正用充满不安的眼神，眨也不眨凝视着自己。「喂，你们整张脸贴在铁网上，小心变成格子脸喔。」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早已哭成一团。

    「糟糕，爸爸，怎么办？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好好，别哭了。喂，达达，你更不能哭，做哥哥的别让奇奇担心喔。」

    父子们隔着铁网相对度过一天。兄弟俩被「家」拒绝在外，暴露在寒冷河风中，其实比鼠爸情况更凄惨。下午时，它们总算见识到处境有多危险。一个放学回家的少年从对岸步道倚着栅栏俯看河川，发现对面护岸壁上的排水口前蹲着两只小老鼠，便开始朝它们丢石头。石子击中岸壁弹开，第二颗命中排水管上的铁网，引起激烈震晃。

    「危险，喂，赶快逃。」鼠爸叫道，「到河堤上找地方躲起来，先找避风处，然后……」两兄弟早已一溜烟不见。对岸的少年眼看老鼠跑光，啧了一声，重新背好书包悠哉离去了。

    深夜，两兄弟返回洞前，鼠爸仍靠着铁网休息。左脚关节疼痛异常，等麻痹略消，这回才真的痛彻入骨。看似没有骨折，只是严重碰伤，唯有伤处疼痛无法站立。达达将衔来的胡萝卜碎片塞入铁网缝隙，说：

    「爸爸，食物来了。」奇奇也衔着较小一片，同样塞进缝隙里。鼠爸道谢吃起来，两兄弟暂时留在原地，寒冷得简直无法忍受。

    「达达，这里整晚会很冷。」鼠爸温和地说，「先去找温暖地方休息吧。这时节不能躲在河堤草丛里避寒，你们到街头巷里寻找箱子下歇息。爸爸会把这些沙土重新堆好遮风。」

    「讨厌，不要啦。我要跟爸爸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「留在这里会活活冻死。喂，达达，别使性子！」鼠爸怒喝一声，「奇奇万一冻死，你要负责喔！好了，快去！」

    两兄弟吓得边哭边离开了。都是我说得太无情了，鼠爸想。竟然逼那孩子「负责」。说起「负责」，明明该由我担负全责才对。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听从鼠爸的话到街上，在餐厅小巷旁的垃圾桶下奉奉发着抖忍受冻寒。长夜结束，晓晨终于来临，两兄弟观察通学通勤的人潮告一段落，就各自衔着为爸爸准备的饼干碎片，回到河岸的排水管前。鼠爸原本说要重新堆沙御寒，终究还是作罢，在管内躺卧板眼休息。听见孩子们来，就拖着左脚慢慢走近铁网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您的脚怎么了？」达达问道。

    「嗯，受点小伤，不要紧。昨夜你们怎么样？都在哪里呢？」

    「在街上巷子里，发现暖和的地方。我们都没事，倒是爸爸，您的脚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大不了。」鼠爸毅然答道，不再提脚伤的事情。

    父子一时陷入沉默。鼠爸脑海里反复出现、抹消一个念头：我会被困在这狭小空间里，就此度完一生。而这一刻，念头再度浮现。是的，绝不会错，只能如此……。

    此时，一只鸟从天空振翅翩然飞下。

    「达达、奇奇，最近过得好不好？一切顺利吗？唉呀，怎么回事……？」原来是母雀。公雀也飞下来，望见隔着铁网的鼠爸，不禁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听完事情原委，麻雀夫妇随即了解事情近乎绝望，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
    「真是飞来横祸。」母雀轻声自语，「这片铁网，我们实在爱莫能助。怎么办，找谁来帮忙才好？」

    谁能伸出援手……，达达不停思索着。葛伦曾保护在台风天受困的达达一家，多兰姆一行曾搭救被沟鼠囚禁的鼠爸和奇奇。而捡到奇奇送往田中动物医院的，则是一位刚巧路过的男孩。可是就这一次……，我还认识谁，能为了抢救爸爸而义不容辞？有没有认识什么巨大威猛的动物，足以抽起这片沉重铁网？

    对了，有的，唯有它。

    可是好远啊。非常、非常遥远……。

    22

    麻雀夫妇迅速起飞，猛然升上某高度后绕转确定方向，全速朝南方飞去。一口气越过车站，到木原公园……，终于看见河了。接着只需沿河飞行，与老鼠一家溯河的路径反向前进即可。到小木桥……，是鼹鼠太太家附近。昨天告诉鼹鼠太太，奇奇它们已经抵达新居，它听了欢喜露出笑容。假如知道老鼠一家正陷入苦境，不知它会多痛心啊，可是现在无暇转告它。

    继续飞……，就是在这片草丛附近第一次遇见达达。起先公雀以为是达达虐待杀死小麻雀，追着刚见面的小灰鼠又骂又啄。原来小麻雀困在岸边快溺水，结果被达达救起，如今它健康成长，即将长大独自寻找食物了。

    「这次让我们来救达达它们吧。」母雀说道。公雀没有应声，却以加快鼓翅速度代替回答。

    继续飞……，来到迫村桥……，据说这里是沟鼠的地盘。大型鼠类有时会扑杀弱小麻雀当饵食，最好别降下地面。麻雀夫妇略飞往高处，一口气纵贯而过。高度愈高、迎风愈强，在风力阻挠中摇晃前进，速度稍微减慢。

    不断向前飞，终于来到复田桥，这是一座气派的混凝土桥，石见街道上车流喧扰。麻雀们一路飞来，翅膀开始不堪负荷，越过桥，降落在河畔步道上休憩片刻，顺便寻找食物。仅找到些许谷粒补充体力，它们即刻出发。愈来愈接近目的地了，附近许多树木遭砍伐，河滩被推土机夷为平地，景象满目疮痍。麻雀夫妇能体会达达一家为何决心搬迁的苦衷。

    哪个才是标的物呀？先听达达是怎么讲的，它说以前的巢穴是在「一棵高高壮壮的山毛榉树根下」……，「对岸也有山毛榉树，可是最近刚被砍掉了」……，这算是哪门子的线索？笨小子。说什么树被砍倒，这样谁晓得上哪里找呀？从惨不忍睹的景观来看，这片河岸的山毛榉树恐怕都被砍光……。达达还说什么「就在河面变宽，水流慢一点的地方」……，就是指这里吗？……可是前面景象也差不多……，天啊，搞糊涂了……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上游的车站那一头，事态在毫无进展下随黄昏暮去，黑夜沉落。深夜后的鼠爸恢复孤单，因为它非得连说带训，逼孩子们返回街上的藏身地点。虚弱的鼠爸躺在排水管里，回想刚才对达达说的那番话。

    「达达，你去河堤上找合适的地点挖穴。」鼠爸说，「你已经成年，一定能做到，还有奇奇帮忙。奇奇，你会吗？」奇奇点了点头。「躲在垃圾桶旁边根本无法过冬，必须建造能彻底在洞里御寒的窝才行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爸爸呢？我们一起挖洞嘛。」达达跺着脚说。

    「爸爸会努力想办法在这里过冬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我每天送食物来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。总之你能独当一面，可以自力更生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意思？爸爸，那您怎么办呢？」

    「爸爸的任务是协助你独立求生，这项任务已经结束、完成了。或许时机有点早，但现在的你足以胜任，一定没问题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懂爸爸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任务就是同样帮助奇奇。然后，你将遇到一只美好的雌鼠，生育下一代，继续协助你的孩子们，让它们也能独当一面。然后你会死亡，你的孩子再生育下一代，如此生生不息。就像这条河，永远、永远源远流长。我已达成任务，达达、奇奇，能与你们这么优秀的儿子一起生活，爸爸真的、真的很幸福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。奇奇，我们走吧。爸爸是怎么回事，头脑有点怪怪呢。爸爸，早上我会带食物来喔。好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达达语尾颤抖起来，它勉强把话说完，不想让奇奇发现自己眼眶泛泪，抢先迅速跑走了。奇奇有点迟疑，丢下爸爸好吗？奇奇望着鼠爸，眼神如此诉说着。鼠爸朝它挥挥手，去吧、去吧。奇奇追着达达，频频回头望着爸爸离去了。鼠爸闭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我说的应该没错，鼠爸似乎在说服自己般重新思考。不过，仍有些言之过早。你已经成年可以独当一面，屡次对达达说明这些，其实那可怜孩子还想跟奇奇一起捉迷藏、追蝗虫。把它当成鼠对待，时机有点过早。不过达达这孩子很有担当，一定能靠自己建巢穴，它心底一定很了解爸爸叮咛的用意。

    仰望对岸的树林上空，一片无垠的灿丽星辰。葛伦曾说人类认为那是「星座」，将星星分布描绘成图。人类啊，真是好奇怪的生物。唉，多美的银河。终日仓皇度过，许久不曾如此悠然眺望星空了。

    然而，星星究竟是什么？晶亮闪烁浮现空中，真不可思议。是谁不让夜晚太暗、太寂寞，而将美丽神秘的光粒洒在天空？凝视闪烁的星辰，身体似是悠悠飘起，种种不安烦忧、脚痛、口干，甚至河或孩子的将来，都变得无关紧要。是的，的确不再重要，一定是的。对我来说，这都不再重要。我会努力、尽心活过，唯有这点最重要。今后让达达和奇奇来，它们会继承任务，这样就足够了。

    达达能隔着铁网传递食物，却无法运送水，从这点来看它毕竟仍是孩子，此事出乎鼠爸的意料之外。今天鼠爸干渴无比，却没有要求水喝，它了解这样做只会造成达达它们的困扰。只要有雨，至少可舔一点雨露，但这非长久之计。尽管粮食充足，在没有补充水分的情况下，死期即将不远。鼠爸重新眺望美丽的星空，缓缓阖上眼。

    在空气飘起微明，群鸟啁啾的时刻，达达和奇奇来到洞口前。父子隔着铁网相望，一时无言以对。于是达达打破沉默：

    「昨晚爸爸说的事，我考虑过了。」它缓缓说，「如果一定要建造巢穴，就让我来挖吧。可是爸爸，您……」它呜咽说不下去，又沉默片刻。鼠爸和奇奇眼中噙着泪水，默默无语。

    这时，咆呜、咆呜，忽然高吠响彻四方，听见噗咚一声巨响。在啪恰啪恰水花四溅声中

    「呜哇，水好冷，冻死了！可是真过瘾！」妲米快活欢呼着，朝它们逐渐接近。

    23

    黄金猎犬妲米恰噗恰噗溅着水花跃过来，哗隆一声巨响，跳上混凝土岸缘。它噗噜噜使劲一抖，水花四处飞，淋得老鼠全家变成落汤鸡。

    「嗨，达达！嗨，奇奇！你们过得好吗？好久不见啰。」巨犬说道。

    「妲米、妲米，真的是你？太好了！简直不敢相信，没想到你真的来这么远的地方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小子我昨天在家里院子玩，眼前突然飞下两只麻雀，吓了我一跳。然后啊，不晓得是怎么回事，麻雀说你们遇到困难，又吓了我一跳。然后啊……，算了，等会儿再说。你就是鼠爸？」

    巨犬突然出现，与达达兄弟像朋友般亲密聊起来，鼠爸瞧得目瞪口呆，听见妲米询问，就嗯的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是这片铁网没错吧？只要拆掉就行了。唔，可是怎么拆啊？」

    「往上推，只要推上去就行。」达达叫道，「你一定做得到，绝对没问题！」

    妲米站起后脚，前足搭在护岸壁上想衔起铁网上端，网框很细，总是无法顺利咬住。费好大劲总算咬紧，缓缓伸直背脊。喀哩、嘎哩哩、喀哩嘎哩，沉重的铁网一点、一点往上移。

    「对，干得好，妲米！再往上推一点！」达达叫道。忽然铁网从妲米嘴中滑落，喀恰一声又卡回原处。

    「等等，等等。」妲米说，「呜哇，牙齿好痛，这东西很难咬住。没关系，我掌握诀窍了……」它拉长身体，再度紧紧衔住网缘，缓缓往上推，铁网下露一点缝隙。

    「趁现在，爸爸，快出来！」鼠爸不等达达呼唤，从缝隙连滚带跑冲出来。

    「成功了，真棒！妲米，可以放下了喔。爸爸出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铁网从猎犬嘴中掉落，三只老鼠已紧紧相拥在一起。达达安心之余，身体暖得快要融化。你已经成年可以独当一面了，爸爸不知说过多少次，可是还不行，没有爸爸，我还是无法做到。妲米欢喜望着它们彼此拥抱、互相拍拍背脊，才说：

    「这里不能好好谈天，我们去上游吧。」说完，它率先奔下混凝土岸缘。老鼠们正想跟去，鼠爸刚要走就蹙眉蹲下，妲米回头看见，立刻折返回来。

    「鼠爸，抓住我的项圈，这就带你去。」妲米说完坐下，下颚一下子接近地面。

    巨大的狗脸直逼到眼前，鼠爸不禁退缩，达达和奇奇却在旁边，好啊、好啊开心点头。鼠爸于是决心抓紧猎犬的项圈，费一番功夫爬上它后颈。

    「出发啰！」妲米喊道，立刻往前冲，澎隆、澎隆晃荡着身体，沿河畔的细窄岸缘飞奔前进。速度之快让鼠爸晕头转向，只能紧紧抓住以免摔下。妲米冲上石阶，一步猛跃过栅栏。鼠爸拼命抓紧项圈，身体浮在半空中左摇右摆。妲米穿过步道跑上河堤半坡，进入大荒地野菊丛里忽然停下，鼠爸差点顺势被抛出去，总算稳住身体。

    「呼——。」妲米趴下来，重重喘了口气，转头问道，「有点小颠簸吧。鼠爸，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鼠爸手脚直打战，好不容易爬下地，也呼的安心喘了口气。只见一只麻雀迅速飞下来。

    「啊，太好了！妲米找到正确地点，还拆起那片铁网！」公雀欢呼说。

    麻雀夫妇按照达达提供的线索，挨家挨户去搜寻。达达努力回忆，只是勉强提供的讯息不明确，线索唯有旧巢穴对岸有一户距河不远的住家而已。麻雀夫妇费不少力才找到妲米，过程中曾发现两只拴在狗屋旁的大型黄狗，就靠近呼唤名字，结果不是毫无反应，就是高吠赶走它们。即使知道妲米原本没被拴绑，能在庭院自由跑动，不过还是……」

    在草丛茂密的小庭院上方不知来回飞几次，都没看见描述的猎犬。天色渐昏暗，正要放弃时，它们再度飞过这家上空，忽然朝下一看，有只黄金猎犬咬住泄气的足球，呜夫、呜夫大声低吠，摇头晃脑甩着那颗球。就是它！麻雀夫妇迅速飞下去。

    那呜夫、呜夫中，夹着噶噜噜……，一种发自喉间、有如地鸣般的恐怖低吼。若是平时的麻雀夫妇，光是稍稍接近低吼的猛犬，就吓得魂不附体。可是如今顾不得许多，说不定它就是妲米，一定没错。也有可能不是，但刻不容缓，只能去试试、只能冲下去。这对夫妇可说是奋不顾身。

    麻雀们俯冲而下，差点摔落般勉强停在庭院草丛上。满脸惊讶的猎犬凝视它们，立刻停止低吼，微偏起头，露出探询的眼神。麻雀们望见那双大眼瞳中的安详目光，心中的恐惧和畏缩顿时消散，立即确定它正是妲米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小子我就是妲米！」猎犬用力将球抛向半空中，兴匆匆吠道，「我刚散步回来，自己单独去的，不能告诉主人。百分之百不会被发现，所以不用担心，我家主人真的少根筋呢。对了，小子我是女生喔。还有啊……」

    麻雀夫妇气急败坏地说：

    「妲米，喂，够了，别说啦！」母雀叫道，「达达、达达的爸爸……」它情绪太激动说不下去。

    「达达？啊，老鼠达达？它和奇奇都好吗？它们什么时候回来？」

    「达达它们遇到大麻烦了。」公雀接着说，将老鼠一家终于找到新居、排水管口却加装铁网、鼠爸被困在水管里面的经过，简单说明一番。

    「装铁网？那么，达达的爸爸不就钻不出来了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！它好像有受伤，这样下去会饿死！」

    「我必须跑一赵。」妲米沉默一下，立刻说，「非得去救它才行。要走很远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相当远……」

    「马上出发，拜托你们带路喔。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」

    妲米来到庭院角落，弯身钻啊挤的，勉强穿过栅栏下刨挖的洞穴。来到外面小巷，它使劲摇摆身体甩掉泥土。「这样就行了。好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24

    「真的好远啊。」妲米说，「走了一整夜。」

    「昨夜好辛苦。」公雀说，「我们都急死了，你还半路跑去河里玩水……」

    「唔，抱歉、抱歉。那座大公园和以前我家附近的河景很像，当时还没有讨厌的施工，好怀念喔。只不过踩一下水花嘛，你们一直催啊催的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没看见麻雀妈妈？」达达问道。这时达达和奇奇爬上河堤来会合，三只老鼠、一只狗、一只麻雀围聚在树丛里。

    「我太太在木原公园的……，对了，正好在鼹鼠家附近。当时它体力不支，不能再飞行，拜托我继续带路。既然充分休息，它应该很快就来。」这对夫妇真是疲于奔命。

    「可是没想到，」公雀继续说，「才刚出公园就和妲米走散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走着走着就落单了。」妲米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被一阵劲风横扫刮走，沙子飞入眼里。等看清楚时，妲米不见了。没想到你能独自穿越铁轨，来到车站这一头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好辛苦。我在那里浪费很多时间，不是迷路到处乱绕，就是差点被怪人带走，好险赶快逃。还被流浪犬找碴……。唉，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「唉唉，我太太来了一定骂我，重要关头竟然没帮上妲米。」公雀难为情地说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的方向感很好。」妲米自豪地说，「知道只要找到不断延伸的河就好了。那里的道路弯来弯去，当我穿过铁路桥下……，再看到河时高兴极了。后来很简单，听说你们在河边，我一路沿河畔找过来，从对岸栅栏缝俯看发现你们。然后走下岸边，渡过河…

    于是，达达一家重新向妲米和公雀诚挚地道谢。

    大家欢谈一阵，达达兄弟只淡淡提起旅程经历，光是如此，妲米就听得目瞪口呆。妲米说到达达家附近的河滩在施工后情况惨重，摇摇头深叹了口气。还说推土机在达达家附近出现，巢穴一定被夷为平地。老鼠们早有心理准备对故乡死心，乍听到消息时，仍不免沮丧万分。

    然而它们趁早离开家园，经历许多危难，如今全家暂且平安，总算在此相聚。鼠爸幸而在妲米的帮助下化险为夷，与孩子们重聚一堂，实在是太好了、太棒了。大家说说笑笑，恢复开朗心情。不要紧、没关系，总有方法活下去，就是如此。只要活着，就有好多欢喜的事……。谈得正热络，忽然妲米仰望天空。

    「啊，下雨了……」它说道。原来几时已开始滴答答落起冷雨。

    「我差不多该回家了。难得和你们重逢，好想一起玩喔。可是跷家一整晚，主人一定非常担心，而且我饿坏了。下次再来好好玩，必须回去了…

    「大白天在街上或公园到处走，不会有人捉你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点不用担心。」妲米说着前足一伸，得意指着项圈上附的小圆牌。「这叫作吊牌，就算被人捉到，只要有这块牌子就能将我送还主人。」

    妲米举起右脚时，大家发现它腋下沾满血迹，全都一阵错愕。

    「喂，妲米，这伤口……，你受重伤了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你是指这个？」妲米并不以为意，「迷路时，有几只恶霸流浪犬不让我通过，遇到一点麻烦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伤口还在流血，一定很痛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有点痛，不过没关系。我不喜欢打架，躺下露出腹部表示愿意服输。可是那些家伙很难缠，联合好几只一起扑上来，我想认输也很难受，只好小斗一场。唉，小子我，明明人缘很好呢。」

    达达仔细盯着伤口，泪水再度润湿眼瞳。

    「妲米，真的、真的谢谢你。走一整夜到这么远的地方，还跟恶犬决斗受重伤。都是为我们，实在……」

    妲米露出愣住的表情，像是不知为何接受道谢般偏起头来纳闷，漆黑的大眼瞳凝视着达达说：

    「没什么。」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，「因为我们是朋友啊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句纯真的话，达达泪水泛出眼眶，淌啊淌不停。「妲米，你真好。」达达叫着奔向它，哇哇边哭边抽噎，奋力伸出小双臂，紧紧抱住猎犬的粗颈。

    不过妲米个性活泼好动，加上急于动身，等不及慢慢闲聊话别，说了声拜拜，就一个大飞跃冲下堤坡步道。它转头望着达达全家，思索一会儿，又迅速奔上来。

    「咦？妲米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达达，你指着我，说一声砰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别问了。快指着我，说砰。」

    达达莫名其妙，只见妲米摆起坐姿，迫不及待般哈哈喘息。达达伸出一只手，小声说：「砰——」。妲米立刻舌头一缩、嘴巴闭紧，用力高竖起两片垂耳，全身直直变成木棒，往地上咕隆一例。

    「天啊，妲米，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没多久，妲米轻快蹦起来，又吐出舌头，哈哈喘息问道：

    「怎么样？好不好？酷不酷？」它焦急地环视大家。

    「什么……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刚才的表演啊。『砰』啊，玩『中弹』游戏嘛，最近刚学的。每次表演主人都好高兴，一直夸我乖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嗯，我懂了……」完全没概念的达达有点被吓到，仍说：

    「唿，是啊，好酷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酷？好酷？真的好酷？小子我，很棒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好酷，你真酷！最棒的狗！」有点困惑的达达，还是极力保证说。妲米咚、咚、咚，边跳边原地转一圈，迅速冲下河堤。它停下回过头，咆呜、咆呜，高吠两声，一口气朝车站奔去。

    「那孩子会迷路，麻雀……」鼠爸话没说完，麻雀夫妇已抢先行动，迅速追着妲米飞去。

    留下达达全家一时怔怔留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妲米真是好孩子。」鼠爸幽幽说。

    「嗯，我们是好朋友喔。」达达说道。

    「朋友真好。」奇奇说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朋友真好。」达达说着，大家一时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25

    鼠爸左脚无法使力，不能继续跑，倒还能缓缓走路，于是三只老鼠穿过簇簇草荫前往上游。正值早晨的通勤通学时刻，步道上出现去车站的熙攘人潮，无人留意距步道不远的堤坡上，有三只老鼠正窣窣窜动。

    「住那条排水管真是异想天开。」鼠爸说，「这附近太多人，虽然有河，毕竟是属于人类的地盘。把排水管当成鼠洞却造成意外，归根结蒂还是在于人为因素，必须找更僻静的地点才行，这次一定要建造能够安心生活的巢穴。」

    落起雨来，中午前是丝丝细飘，午后逐渐转强，蒙蒙灰云凝垂的阴空落下冷雨，敲打在它们身上。

    「这时赶路有点辛苦，还是前进吧。没有充裕时间避雨，冬天来临了，必须尽快到适合地点，找到可过冬的巢穴才行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们不要紧。」达达说，「可是爸爸呢？脚会很痛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事，不太严重，慢慢走就没问题……」

    实情并非如此，每走一步，阵阵剧痛回荡全身。有时被泥泞绊住脚，滑倒在雨湿草地上，激烈的疼痛直窜脑门，真想当场蹲下来。鼠爸告诉自己，不能让孩子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，就装作若无其事地前进。爸爸的痛苦和顾虑心情，两兄弟大致都能体会。

    队伍是以达达领先，鼠爸居中，奇奇最后的顺序前进。达达注意四周动静，决定以隐密的林荫和草丛底下作为路径，由它负责开路，鼠爸紧跟在后。奇奇则是殿后，随时注意后方，顺便留意不时快要停下的鼠爸。最虚弱的成员安排在中间保护，是达达家远行的一贯原则，也是在自然情况下形成的顺序。

    雨中行程总是迟迟不前，过去前进的节奏总是快跑、停下观察环境、迅速往前冲，目前却只能配合鼠爸的步调，尽量放慢脚步缓缓前进。如果遇上黄鼠狼袭击，绝对招架不住。每次仰望天空，仿佛有鵟鹰或鸢鸟飞掠而过，结果全是畏惧引起错觉。纵然如此，每次都让达达不寒而栗，吓得四肢发软。

    不时边休息边走河堤，近傍晚时，终于来到磁砖步道的尽头。公园的整备工程到此为止，前方上游没有沿护岸壁修筑的步道，唯有这条河，两岸尽是原生的自然河滩。没错，前面河岸已经没有铺盖混凝土！

    「那里有垃圾桶。」达达低喃，「我和奇奇去看有没有食物碎屑。爸爸，您在这里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浑身湿透的鼠爸默默点头，就地坐下。汗流浃背的鼠爸无力说话，蹲在草丛中闭起双眼。总之先歇歇脚，后面还不知要走多远的路。

    「吃饭啰。」听见达达的声音，鼠爸睁开眼，面前放着一小截热狗。「这是人家吃剩的热狗面包留下来的，面包已溶化在雨水中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吃过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饼干之类……，不过都烂糊糊的。」

    鼠爸津津有味的吃着热狗，稍微恢复体力。「好，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它们从堤坡来到步道，钻过步道尽头的铁栅缝。雨中看似无人会突发奇想来散步，所幸没发现任何身影。从混凝土堤跳下半公尺下方的原野，鼠爸左脚窜过锐痛，幸好落在柔软土面上，并没受到猛力冲击。穿过草丛走近河畔，朝上游眺望景致，一时让三只老鼠流连驻足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，环境很理想。」达达赞叹说。

    这里是自然河流，两岸有翠堤微坡倾缓，形成绿意盎然的河滩。在此适合老鼠隐藏，有浓密的矮林草丛，可以玩追逐赛或躲猫猫。散发讨厌气味的紫花穗植物，当然不会在此出现。芦苇丛顺河畔延伸，落雨中稍稍加速的河流，恰啵、恰啵，频频向岸聚来小波。

    「这里真好。」鼠爸同样有感而发。

    「和以前的家附近很像。」奇奇说道。

    「河堤对面就是我们上次搭公车的马路，只要到对面更远的住宅区街上就能觅食。」

    「这片河滩比我们的故乡更开阔，树林好茂盛。」达达说道。

    它们沉默地眺望景致片刻。

    「好，接下来是做窝，必须挖建巢穴。可是雨中不能行动，先找地方避雨休息一下吧。实在好累，累坏了。啊，那是……」

    鼠爸注意到有个飞盘，是人们彼此抛接玩耍的塑胶圆盘。不知是谁弃置在此，一端倾斜搁在河滩的大石块上。三只老鼠走向飞盘，钻到底下。

    「有这东西真好，最适合躲雨。」

    它们彼此紧靠在飞盘下。在精神紧张中缓慢前进，其实比跑跑停停更累，压力更大。经过一整天折磨，大家筋疲力竭，发现避雨地点心情一松，疲劳顿时浮现，转眼全进入梦乡。

    最先醒来的是达达，它感到不太对劲，忽然从睡梦中惊醒。好像有不寻常的感觉。那究竟是什么？思索中，它忽然惊觉那种怪异感，并非发生什么不寻常，而是有某种东西消失。是一直响在耳畔的淅沥声，消失了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，雨声戛然而止。取而代之是周围漫起异样的宁寂，从四面八方压迫鼓膜。雨停了？不，这寂静、这无声，绝非仅此而已。达达起身走出飞盘外观看。

    已入夜，对面车道投射的街灯，将河滩浮衬得皓白。

    飘雪了。

    26

    曾几何时，鼠爸出来与达达并肩而站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下雪了……

    「嗯，糟糕，这下惨了。」鼠爸咬紧唇。

    奇奇飞奔出来，欢闹着跑来跑去。

    「哇啊，这是什么！好厉害、好壮观喔！」对奇奇来说，是生平第一次看雪。

    「喂，奇奇，小心点。不然……」鼠爸还没说完，奇奇咻溜猛滑一跤。

    「看吧，跌倒了……，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事。你们看，好神奇喔，银色世界！」奇奇仰望天空，陶醉欣赏着不断翩翩、飘飘，绚丽舞落的冷花瓣。就这样仰躺眺望着天空，不久它开始左右滚来滚去，享受身体沉入雪堆的感觉。

    「好好玩呢。哥哥，我们来赛跑，跑到那棵大树根下。」

    鼠爸当然不像兄弟俩有闲情逸致。该怎么办？雨几时转雪，堆积可观成为雪景。大雪纷飞，是很快会停，还是继续不断？泥土冻结的话，根本不可能挖洞。

    目前有三种选择，首先是暂时留在飞盘下等雪停。另外是到河堤对岸的住宅区街上，暂时先找屋檐或垃圾桶下避难。最后则是继续走河滩，到树根窟窿或石头下寻找更合适的避难地点。好了，该怎么办？选哪一条路？

    在这趟漫长旅程中，鼠爸唯一犯下致命错误的，恐怕就是此刻的判断了。它选择第三条路，继续前进。

    第一个选择，是因为鼠爸很清楚在不知积雪多少的情况下，当然不能一直待在小塑胶飞盘下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对于行动不便的鼠爸来说，想要爬上河堤穿越车水马龙的道路，也是毫无把握。何况进入住宅区街上，恐怕撞见人类或猫，拖着伤脚想逃也难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这片河滩正是决定展开新生活的场所，举家来到此，千辛万苦才抵达目的地。不要再离去……，鼠爸相信这是唯一的解决方式。或许受焦虑和脚痛折磨，迫使它轻率认为前进是最好的抉择，没有深思熟虑就采取行动。

    鼠爸可说从来不知下雪有多可怕，昔日遇上雪天，只需待在窝里度过，并没有在暴风雪中长途跋涉的经验。

    事实上，关东地区目前突然受到季节反常的大寒流侵袭，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已骤转成豪雪。当晚气温以每小时摄氏二、三度的速度下降，有好几名流浪汉冻死街头。鼠爸当然毫不知情。

    「好，走吧。快点，我们去找更好的避难处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找得到……？」达达半信半疑地问。

    「当然了，那还用说。」鼠爸说完急忙出发，那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语气，而是略显高昂、急躁。两兄弟感觉爸爸举止有点不寻常，讶异地面面相觑。达达对奇奇摇了摇头表示别担心，立刻跟着鼠爸出发，奇奇紧随在后。

    起先有活泼的奇奇鼓舞士气，大家相信在雪中前进并非难事。

    这三只老鼠在东京近郊的平地生活，从不知该如何与严酷的大自然搏斗，不久领教到狂风暴雪中，在野外行进是多么艰苦的考验。不说别的，光是凛冽的寒风就教它们吃不消。夜更深，气温直线陡降。

    雪地愈来愈难行，左脚每次陷入雪堆，鼠爸不得不拼命忍住呻吟。奇奇变得沉默寡书，专心赶路以免脱队。

    不久，演变成梦魇般的行军。雪势愈来愈猛，手脚迅速冷麻失去感觉。

    先找个树根窟窿……，可是四处都没有。寻找过程中，雪愈积愈厚，林荫根部全覆上一层白。若以老鼠的纤小前爪挖翻，将被坚硬的凝冰阻挡。这是飘雪夹雨形成的粉雪，在最先冻结时形成的润湿冰层。而冰层随气温渐降，冻成粗颗粒状，凭老鼠的爪子根本不可能挖开。

    再走、再走……，路过一棵又一棵树……，鼠爸它们的爪子被地面力道反弹，前足纷纷渗出血丝。

    到树干下避风休息几次，每次停下来，渗入毛皮的水分瞬间冻结，好冶好冷，简直坐立难安。它们轮流使劲摩擦对方的身体取暖，没有显著效果，结果草草结束休息，继续艰辛赶路。

    「恐怕不行了……」鼠爸不禁轻声自语，传入两兄弟耳中。奇奇轻靠近达达，附在耳边悄声问道：

    「哥哥，爸爸说我们可能不行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达达没好气应道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我们没事的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达达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又经过漫长时间。……咻咻刮向脸颊的雪片狂舞中，究竟在这雪原上跋涉几个小时了？大家愈走愈慢，鼠爸脑中麻木，无法正常思考，当然两兄弟也一样。奇奇终于打破沉默：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走不动了。」说着，它停下蹲在雪地上。

    「再忍一下，很快就到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行，我真的没力气了。」奇奇悲凄的回答，其实正反映鼠爸的心声。鼠爸左脚硬得几乎不能动弹，勉强拖着剧痛的脚缓缓前进，现在每踏一步，就必须为自己吆喝打气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我们在这里等雪停吧。」奇奇说。

    「待在这种地方，体温会被渐渐剥夺，到时就……」鼠爸犹豫着不肯说出「死」字。

    「我们能不能回到刚才的飞盘那里？」达达问道。

    「恐怕找不到地点，飞盘已被埋在雪里，何况不可能抵御这种酷寒……，奇怪，怎么冷成这样啊……？」两兄弟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「奇奇。」鼠爸说，「就在那里……，你看，十公尺外的地方，有几座隆起的雪丘。你去那里看看，大概是灌木丛吧。去试试看，想办法加油走到那边。」

    奇奇一点头，嘿、嘿、嘿，对自己发号施令往前走，鼠爸和达达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终于到灌木丛旁，老鼠们隔着纷飞的雪花仔细凝视前方。愈往前愈幽暗，十五公尺外已被漆暗吞噬。已经没办法，真的不行了，鼠爸想道。它试挖身旁的小雪丘，耐心挖开变硬的雪层，雪落崩散，果然露出草丛。

    「来，奇奇，进里面去，在这里避寒吧。」鼠爸说道。奇奇钻爬进去。

    「达达，你也进去……」鼠爸又说，达达没有听从，只认真表示：

    「爸爸，你听我说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来，快进去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算躲在草丛里，也绝不可能御寒。」为了别让奇奇听见，达达压低声说话，肺部冻得呼吸短促，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声。

    「不，可是，总比在雪地上……」

    「绝对不可能。爸爸，我想您也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我去找找看。爸爸您既然走不动，就和奇奇在这里等，我到前面去找避难处，一定找得到。你们在这里休息。」

    鼠爸默然无语。或许达达是对的，这是拯救全家人的一线生机。唯有如此。

    「好，达达，拜托你……」

    27

    听到此话，达达立刻小快跑向前。孤零零奔向愈浓的幽暗中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无助感。可是我必须找到安全场所，否则大家一定会冻死。

    先前配合鼠爸和奇奇前进，现在单独行动可以跑更快。达达跑啊跑、跑啊跑……，不久被雪块绊住扑了一跤，咕噜咕噜连打几个滚。

    毕竟不能太莽撞，要更谨惯才行。达达爬起来仔细注视前方，有没有人造物之类的……，比如说，附近是否有长椅或垃圾桶、儿童游乐设施？或像堆放的木材、随意摆置的木箱等等……，至少瓦楞纸箱也好。总之有雪隆高的地点表示有覆盖物，先找雪丘才行。

    达达瞪着满布血丝的眼睛拼命张望，小快步往前跑。有没有遖蔽物，有没有呢？狂风打起漩涡，上游刮来的风迎头痛击，雪粒直飞入眼睁不开来。忽然强劲的河风横扫腹部，达达一个重心不稳，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达达以为单独行动更有效率，一旦跑起来，立刻明白即将体力不支。尤其麻痹的脚爪踢踏着雪原，还要不时左右移动重心前进，以免被席卷的暴风雪刮飞，这是非常消耗体力的动作。寒意深渗体内，一刻一刻，愈来愈严酷。

    有没有遮蔽物？有没有……，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达达拼命跑、拼命跑……，速度减慢……，跑不动了……只能往前走。尾巴好痛，感觉快断了……，脚好痛、浑身好酸啊。横扫的骤风咻咻吹来，达达被刮倒了。爬起来，继续走。啊，不行，没留神差点折返原路。确定河水声，改变方向重新前进。这次是正面迎风，跨出一步，就被风推回来。与其说走路，不如说是向前爬。

    有没有遮蔽物？有没有……，完全没有。

    好冷、好冷啊。踏出一只脚，换另一只脚，唉，怎么还在原地踏步。已经不行了……，不，怎么能放弃？奇奇和爸爸在等我，必须赶快找到安全的避难处，回到它们身边。可是……，跨不出去、一步也跨不出……。奇奇、对不起，爸爸、对不起。

    达达终于停下来。奇怪，刚才那么冶，现在完全没有感觉。浑身变麻木，只是好想好想呼呼睡。你在发什么呆，达达责备自己。现在不是想睡的时候，奇奇和爸爸……，可是不行，抵抗不了睡魔……，堕入好甜好美的睡梦中……。我很努力，爸爸，相信我……。可是，不行了，原谅我……。

    达达身上堆起雪，愈积愈厚。不久它将被大雪埋覆，就像略大的鹅卵石，再也辨不出形貌来吧。恐怕谁也不知道，雪堆下，躺着一只小老鼠。

    这时，有个身影缓缓靠近。

    一百公尺的下游处，小小雪窖里——

    鼠爸蹲伏不动，在幻梦中冥思。

    ……是的，我们曾一起在雪里滚着玩，当时刚与你邂逅。你是那么美的雌鼠，有一对榛果色眼瞳。那双眼和近纯白的毛色，奇奇都传承下来，真是庆幸啊。

    你曾说，自己一定更适合住在北国，一身白有雪地掩护，这样就不易引来鹞和鵟鹰的攻击吧。没住在北国不要紧，我答道，今后让我来守护你。个性腼覥的我，也会讲出不自然的情话。虽然害羞，是发自心底认真告诉你，不管是鸟是猫是鵟鹰，我永远不会让你受危险。我会守护你，一起携手生活吧。

    能与你共组家庭，我真的好幸福。在河畔玩耍，待在窝里谈天，夫妇联手摆猫一道、取得美味可口的食物。时光短暂，却开心无比的岁月……，年纪轻轻的你因急病早逝，我才知道体内有流不尽的泪，日复一日，深陷悲泣中。我甚至相信，活着没有意义。但是有达达和奇奇这两个优秀儿子，是你留给我的。我不能死，它们是我必须守护的骨肉……。

    可是，唉，事情演变至如此。我必须由衷向你道歉，对不起，真的是我不好。

    鼠爸重新抱好奇奇。奇奇，别睡了，不能睡着。至今不断的呼喊，已不成声调。再也喊不出来，身体僵麻不能动弹，只是想睡，昏昏欲睡。

    只要停止抗拒被引入沉眠中，被甘美的黑暗吞噬，是不是就能与你重逢？耳畔是否就能响起你那温暖的语声，让我抚着你那柔滑羞丽的毛皮？如果可以，我愿意接受。达达和奇奇一起来，我们全家终于团圆了。

    啊，不行。吸入黑暗中，只是想睡、睡意朦胧……。

    28

    三只老鼠即将死去。

    这是在银河系边境，绕着某个恒星公转、有地球之称的渺小行星上发生的事情。

    自一百几十亿年前发生宇宙大爆炸，此后以光速不断膨胀，若从宇宙的无垠浩瀚来看，地球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粒而已。不过这颗尘粒上至少有海洋、有大陆，高山雄峙、江河流淌，从阿米巴原虫或黏菌，到大象或鲸鱼等，无数生物在此竞存。

    如今其中最嚣张、傲慢、耀武扬威的，就是一种称为rénlèi的野蛮哺乳动物。由于自私的rénlèi任性妄为，导致这美丽的绿色行星，如今正不断混乱、衰落。而另一方面，rénlèi本身也为荒谬理由，彼此争斗、杀伐，实在愚蠢不堪一提。不过，随他们去吧。反正rénlèi在地球上维持不久的繁荣，在无限的宇宙看来，只不过是瞬息而逝的插曲。

    这颗尘粒般的小星球上有座小岛，岛上有一片小平原，在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河畔，此时此刻，三只老鼠即将死去。身上的积雪逐渐夺去它们的体温，心脏将停止跳动。

    这是无关紧要的，没什么大不了。只是地球上顷刻之间发生，无数微不足道中的小事一桩罢了。

    然而这件事非同小可，关系着三只渺小动物——曾经那么努力、那么拼命、历经漫长而遥远的旅程，是否会在此耗尽生命的余光？这是足以匹敌宇宙命运的大问题，令人手心冒汗、紧张关注的大事件。是的，我敢如此断言。

    怎么说呢？其实道理很简单。无论是老鼠或任何动物，生命本体就是一项奇迹。以某种特殊而复杂的方式组成的蛋白质分子复合体，在某种机缘下突然蕴宿生命。出生、生存、交欢、死亡，衍生出如此不可思议的循环，而生命的光辉、温情、欢愉，借着代代相承得以延续。这不是神秘，又是什么？不是奇迹，又是什么？

    开天辟地以来历经悠久岁月，宇宙毁灭前又将经历漫长时光……，相形之下，渺小老鼠在世上的短暂生涯，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。而这一瞬间，就是伟大的奇迹。令人难以置信、应该感到敬畏的惊异。

    这项奇迹，此刻宛如吹灭火柴端上的小焰苗，将从世上消逝。刹那的火焰，集结庞大的记忆。啊，飞溅着露珠跑过草丛，那夏日清晨的喜悦；在和煦阳光烘暖的枯叶上咕隆打滚玩耍，那暮秋午后的舒畅；寒意未消的时节，发现何时林树齐抽着新芽，那早春晨晓的惊奇……。这一切，将于此刻完全丧失，化为乌有吧。

    这样好吗？真的好吗？

    29

    达达微睁开眼睛。有谁轻摇自己的背脊，凑在脸旁大声呼唤：「……喂！你醒醒！快醒来！……」达达立刻闭上眼。怎、怎么了嘛，烦不烦哪。我不行了，真的不行了，才睡在这里。就是想睡、好想睡，别来管我，拜托。

    「睡着会冻死！……怎么，原来是你。达达？这不是达达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它认识我……，究竟是谁？达达又微睁开眼。对方蹲在一旁，抓住达达的触须揪啊揪的。

    「好痛喔……，别揪了……」达达总算嘶哑说话。

    「你们总算来了？喂，你爸爸在哪里？奇奇呢？」

    听到奇奇的名字，意识变得清楚不少。奇奇和爸爸……，对啊，我留下它们，来这里找避难地点。它们在后方的下游处，在某地方等我回去，我不能在这里睡觉。达达努力连眨好几下眼。快清醒，我要起来！奋力撑住冻僵的手脚，一口气想爬起来——身体只是微微一晃。

    「振作点，起来！」对方喊道，抱住达达的背脊，使劲灌注一股活力。这嗓音……似曾相识……，是老爷爷的声音……，正是鼠爷爷……。

    「鼠爷爷……？您是邻居的老爷爷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没错。我才想你们全家该抵达了，没想到耗这么久。」

    它就是鼠爷爷，达达一家住在难忘的故乡，直到道路施工被迫离开为止，老爷爷曾经是邻居。就是奉劝它们离开故居，河川将施工铺设盖子的老瘦玄鼠。

    「你爸爸和弟弟呢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，在那一头……」

    「哪一头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那边……更下游……，它们在等我回去……。我必须回去……。唉，可是我得先找到避难处……。明明来找地方……，怎么办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避难处？包在我身上！」鼠爷爷说道。

    「是吗？真的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那当然！」鼻外绕一圈白的鼠爷爷，仰天哇哈哈豪爽一笑。「当然有了！是我打造的气派居家！就在你面前这棵大榆树根上，我费时三周挖掘完成。这可是鼠类专享，特制顶级、阔气十足的豪宅哪！空间很宽敞，多添几名住户也不成问题。你们是老邻居，干脆一起生活如何？大家有一箩筐鲜事可聊，喔喔，乐趣无穷啊。」

    于是笼罩在达达脑中的迷茫困惑，轻轻烟消云散。鼠爷爷又说：

    「其实，我是想了解积雪情况才到外面探视，发现远方好像有什么缓缓在动，犹豫是该去观察究竟，还是置之不理。还好我是充满好奇心的性格，努力清理雪路，专程来一趟，没想到居然遇到熟面孔，真是太好了，谢天谢地。你在这里躺到早上，包准冻成冰块。」

    鼠爷爷先到这片河滩挖建巢穴，还表示愿意让我们居住。问题一次解决，太好了、太棒了。……不，等等，还有件事没解决。

    「鼠爷爷。」达达说，语调已恢复正常。「我必须回奇奇和爸爸身边。它们很虚弱，爸爸脚受伤，几乎不能行走。不知是否赶得及，我还得尽快回去，可是无法保证能立刻找到它们。大雪一直下，到处白茫茫……」

    鼠爷爷毫不迟疑地说：

    「好，我们去找。达达，由你带路。」它说完率先出发，达达跟着踉舱追上去。我究竟单独走了多远？路程或许并不长，只是不断落雪，完全淹没足迹。

    沙、沙，每踏一步就陷入深雪中，拔起脚继续前进。无休无止的反复动作，两只老鼠奋力往前走。

    「怎么样，在这附近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——，还要再往前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达达，你确定？」

    「让我想想……」

    然而，放眼望去尽是白，毫无标的物或线索，假使如此……，爸爸！奇奇！达达放声呼喊。仔细听，没有回应，该不会已经……。它拂去杂念，声嘶力竭地高喊。鼠爷爷也喂、喂，嘶哑地呼叫。无论多大声，被吸入寂静飘积的雪景，呼声戛然而止时，不留任何余响。听见的，唯有河水声。恐怖的白和宁寂，独独傲然支配四周。

    没有回音……，奇奇和爸爸该不会凶多吉少……，是我的疏失，我必须负责，这念头一浮现，让达达不寒而栗，它深受打击，差点当场瘫坐下来。若在这趟旅程之前发生这种事，当时真的只是孩子的达达，必然会放声大哭吧。事实上，它真的好想当场坐下嚎啕哭泣，博取身旁鼠爷爷的安慰：真可怜，这孩子，多可怜哪。难以抗拒的冲动，一时俘虏了达达。

    不，不是哭泣的时候，达达斥责自己。我要找到它们，唯有的至亲，弟弟和父亲。只有我能做得到。既然已找到避难所，接下来只要寻获爸爸和奇奇，将它们搬送至安全地点即可。

    在哪里？在哪里与它们分散？「达达，拜托你。」当时爸爸说着，拍拍我肩膀，那个地点……。快想、快想起来。可是漫无目标的雪地中……，难道没有任何线索？赶快想！达达不再徘徊和胡乱呼喊，突然停下脚步，努力吞下一股悲从中来的强烈情绪。

    或许就在这瞬间，达达终于脱离无忧无虑、纯真烂漫的孩提时代，唯有独自承受艰辛和痛苦，默默咬牙活下去，才是象征真正意味的成熟，可独当一面的成鼠。达达以克制的冷静声音，对鼠爷爷说：

    「您先安静一下，让我想一想。」这是鼠爸面临一筹莫展时，必有的沉稳语调。鼠爷爷立刻住口，目不转睛望着它。

    达达低下头，专心陷入沉思。

    「我去找找看。」当时自己说完，单独离去的那个地点……，爸爸和奇奇好像蜷缩在杂草丛里。毫不起眼的茂丛……，当时已被雪覆盖，爸爸挖开的洞穴，此刻恐怕也被积雪完全掩埋吧。

    草丛附近有没有标的物，比方说树木之类的？可能没有。唉，如果它们留在容易辨认的大树根下就好了！不，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。附近的河景是否有什么特征？完全没有。总之完全没有印象。那么，河堤边呢？也没有。唉，绝望了。

    想想看，再想想！河堤更上方……，是马路。达达抬起头，视线转向大雪阻断行车的马路。路上有设置规律间隔的路灯，投射来的灯光，让河滩的景象微朦乍现。街灯正下方的河滩格外明亮，街灯间的中段地带则最幽暗。那么，当时是在亮处还是暗处？

    达达想起与它们离别后，逐渐步入幽暗的无助感。对了，爸爸和奇奇就是眼看前方愈来愈暗，感到沮丧无比，才留在原地进退不得。这么说，分离的地点应该在亮处，就在街灯正前方。那么街灯在哪里？

    达达回头注视背后，眺望刚来的方向。那盏街灯……大概不是，与我昏倒的地点相距过短，我独行的距离应该更长。达达转头望着前方，那就是下一盏，或是更远那一盏，绝对不会错。

    达达不发一语，却踏着充满自信的脚步缓缓向前走，鼠爷爷紧跟在后。来到街灯正下方，立即判断不是此处。这是平坦的林间空地，没发现任何茂密的草丛。

    继续往前走，灯光变淡，周围转入幽暗，近乎一片漆黑。接着下一盏街灯光芒照射来，愈来愈明亮。渐渐……渐渐……，来到最亮的地点。

    就在街灯正前面。雪白地上起伏不平，表示有几丛草埋在雪中。就是这里，一定没错，应该是的。达达心中祈求——

    「爸爸！奇奇！」它朝四面呼喊，又专心聆听。没有回音，唯有落雪不断，以及比平时更急速的潺潺声。

    「鼠爷爷，我相信是在这附近。一起找找看！」说完，达达逐一挖着伸手可及的茂密草丛和杂草堆。鼠爷爷也帮忙挖掘。啊，雪好硬，怎么这么硬啊。没有……没发现……不在这里……。

    有了！就在翻挖到第四堆雪丘时，立刻摸到湿透的毛皮。「这里！」达达喊道，鼠爷爷慌忙连滚带跑赶来。

    鼠爸埋在雪堆下，蹲着将奇奇紧抱在身躯下。它阖眼毫无反应，奇奇也一样，父子俩的躯体冷如冰。唉，我太迟了。达达瘫软下来，连痛哭的力气也尽失。冰冷的麻木感形成凝块，宛如周围雪景，从五内渐渐膨胀，朝体外凝厚扩散。鼠爷爷拼命摩擦奇奇的身体。没用的，现在一切太迟了。是我耽误时间，都是我害的，我该负起责任。都怪我不够坚持，最后还是回天乏术。啊啊，奇奇、对不起，爸爸、对不起。此时，鼠爷爷忽然叫道：

    「活着，还有气息！」这叫声，贯穿凝厚的麻木感，直抵达达心中。它飞跳起来奔向鼠爸，伸爪放在那脸颊上。爸爸微睁开眼了！

    「唔，达达……」鼠爸呢喃着凝视达达的双眼，泛起一丝微笑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啊，太好了！」

    可是，奇奇呢？奇奇怎么办？

    「奇奇、奇奇，听得见吗？」达达边喊边努力摩擦它的脸。奇奇仍双眼紧闭。还是不行，没有救吗？就在这时，

    「嗯……。真是的，哥哥，我等好久呢……」一句细小却清晰的声音，传入达达耳里。

第一卷 终章 一个月后

    1

    约过了一个月。

    早晨即展现万里无云的青空，下午一片蔚蓝，随着夕暗将至，天空的蓝意从东方渐隐去。真正的隆冬才刚开始，不知什么缘故寒意稍缓，受季节反常的煦阳所赐，度过美好的一天。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许久不会在外玩耍一整天，累得躺在河滩石头上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说到空中飞鼠，世界上只有我当过吧。」奇奇得意地说。又来了，真拿它没辙，达达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大概吧。」达达敷衍一下，又问，「你爱现什么在天上飞啊飞的，可是被大鸟抓住时马上就吓晕，结果还不是什么都不记得？当初你不是这样说吗？」达达调侃它。

    「嗯，可是……，有点印象嘛。地面看起来真的好遥远……，森林和河变得好小、好小……，风咻咻刮来……，然后……」

    是这样吗？只是后来凭空想像的吧，达达心想。尽管如此，吊在猛禽利爪上，在距地面数十公尺的高空被快速拎着飞，居然还从那么高的地点摔下来，会有这种非常体验的小老鼠，在世上可说是绝无仅有。能克服试炼活下来，我这老弟可真不是盖的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明天要是也这么暖和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还不知道。爸爸它们说春天还早呢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不能外出的寒冷日子，大家在家里谈天也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「对啊，还可以唱歌呢。」

    鼠爷爷传授它们各种玄鼠族代代传唱、连鼠爸也不知道的老歌谣。漫长冬夜里，一首首单唱或大家合唱，真是快乐无比。这时达达会深深觉得，要是能将鼠爷爷教的「仲夏夜，在那河畔」，还是「向星儿祈祷」、「轻摇林梢——听风的信息」，唱给葛伦听就好了。葛伦正在那座图书馆里做什么呢？与莎拉它们重逢了吗？

    鼠爷爷挖建完成的巢穴，虽说相当宽敞，但加入达达一家共同居住，空间当然过于局促。于是达达和奇奇努力掘土，将土搬运到洞外，让洞穴延伸向内拓宽。另外挖掘可成为粮食储存室的横洞，为了预防万一，还打算建造另一洞口，目前正慢慢挖掘远方支道，春天以前应该可大功告成。

    长久独居在下游的鼠爷爷与达达一家生活后，表示每天很热闹，非常欢喜。达达它们除了学唱老歌谣，还学习察觉有猫或黄鼠狼接近时的躲避术，真是获益匪浅，两兄弟感到非常有趣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最让达达一家百思不解的，就是比它们先出发的鼠爷爷，是如何溯河抵达这片河滩？达达它们历尽沧桑克服的这段旅程，鼠爷爷是怎么独力完成的？如何才能闯越沟鼠地盘，穿过闹街和车站？可是每次询问，鼠爷爷总是支吾其词，绝不肯透露。

    「老人家自有老人家的智慧，可不能小看。改天再告诉你们，改天……」然后只是轻笑几下，卖起关子。

    达达和奇奇凝视着河面。白天，此起彼落发出啾哦、啾哦高昂啼声的鹎鸟也消失，唯有流水声柔静响起。周围转暗，西空染上茜红，映在水面上，处处鳞波与晚霞同一色调，闪闪生着辉采。真是好美啊，达达想。河水安流永不歇，悲伤的事、讨厌的事，全冲流而去。当然快乐或开心的事也随着潺流去，达达认为这样也好。不管羞丽的东西，还是丑陋的东西，一切随水而逝。河水永远焕然一新，最重要的莫过于此。只要与河水为伴，我也会永远保持全新的自己。我最喜欢这条河了。

    奇奇忽然抬头说，啊，爸爸它们来了。

    鼠爸和鼠爷爷并肩走在河滩上，热中交谈着缓缓走来。昔日是邻居却无深交，如今结为挚友，最近总是一起聊天或谈论。鼠爸左脚行动仍有些不便，在春天来临前应该就能康复行动。鼠爸来到两兄弟附近，问道：

    「嗨，孩子们，今天玩得开心吗？」当然啰，达达与奇奇异口同声答道。达达说着：心想：「我也算孩子啊。」爸爸以前明明讲过好几次，都说我已经成年了。达达心里有点小小的不满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那时我在天上飞……」奇奇正想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嗯嗯，风变冷了，先回家吧。回去再慢慢听你说喔。」鼠爸说道。

    2

    这篇故事到此结束，在真正结束之前，有关过去登场的动物和人物的后续发展，我想稍微说明一下。

    袭击达达一家的老黄鼠狼，自从被家猫阿蓝击退后，靠着与沟鼠军团厮杀勉强度日。某夜它正要穿越石见街道，竟被车辆辗毙。

    莎拉和多兰姆、悍兹一行经历重重危机，尝尽艰辛苦难，终于抵达葛伦居住的图书馆。葛伦经同伴们的说服，终于揭竿起义，于翌年春天重组反抗军，驱逐曾掠夺沟鼠帝国、施行暴政的那群流氓，成功缔造平静的新兴国家。

    光是谈葛伦军攻陷沟鼠帝国的情节，就需要一册书的篇幅。策画出奇制胜的缜密计谋、大胆行动的葛伦；平时态度温文、一旦上战场就凌厉奋战的多兰姆；挖掘精准的捷径，让前卫部队潜入参谋本部后门，得以发挥长才的挖洞专家悍兹等，发生许多为人津津乐道的插曲，不过很遗憾的，必须等其他机会叙述了。

    至于老大则是顽抗到底，在参谋本部肉搏战时受重伤逃走，从此下落不明。

    葛伦与莎拉结婚了，最初的孩子们，长男和次男分别取名叫达达、奇奇。

    说到鼹鼠妈妈，后来与一只丧偶的怯懦鼹鼠再婚，生育一窝孩子，不久丈夫弃家逃逸。不过鼹鼠妈妈照样热情有劲，每天为下一波新恋情怦怦心动。

    曾是夭儿的莫啰既有弟妹们，不再是排行最小，它很温和有担当，展现堂堂兄长的风范。莫啰挖洞的技巧很高明，如今兄长们对它刮目相看，当家中成员增加需要拓宽居住空间，它也充分发挥才能。由「小奇哥」发明、在鼹鼠家流传的橡实足球赛，至今依然大受欢迎，弟妹们若再长大点参加，大家玩得更尽兴。

    家猫阿蓝的饲主老婆婆，在因缘际会下，开始每周参加俳句同好会（注：俳句，是以五、七、五的十七音节所构成的短诗。），结识不少友人，突然变得年轻健朗许多。一时的年迈体衰仿佛是假象，身心活力充沛，对俳句杂志的编辑方式常有意见，让编辑部大感困扰。

    阿蓝的生活则是毫无变化，但在故意摆出那副扑克脸之下，其实内心对老妇恢复健康非常欢喜。星儿缤纷的清朗夜，阿蓝坐在庭院草坪上眺望天空，常常凝然不动。究竟在思索什么，谁也无从知晓。

    田中动物医院生意逐渐兴隆，起先是由于医院附近兴建「可饲养宠物的公寓」。但与此无关，因为没多久，田中医生是名医、让他诊疗绝对可靠的风评远播，从其他城市驱车带狗猫来求诊的饲主愈来愈多。

    田中医生与太太之间，如今仍不时谈起那三只老鼠，它们曾住院近两周，最后自己打开笼门逃走。「它们当时正在旅行喔。」医生说道。田中太太问他原因，为何他会知道，医生只是神秘微笑不答。

    圭一今春成为中学生，积极加入学校的棒球社团。那次奇遇以后，让他有段时间养成奇妙习惯，就是每次搭公车时，忍不住会仔细窥看座位下是否有老鼠。有一次差点钻到隔壁的女士裙下，被对方狠狠白一眼，从此他尽量避免引起误会。圭一很想养宠物，却不想将它关在笼里，结果得到双亲许可饲养一只猫。经由田中医生斡旋，从邻居家抱来刚生的黑白花猫，圭一为它取名叫小花，非常疼爱。每天告诉小猫绝不能捉老鼠，小花是否听劝，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
    妲米依然是老样子。顽皮的黄金猎犬，那天直到快傍晚才浑身泥泞（原来途中溜去玩水），带着一脸兴奋回来。大学教授的主人忧心忡忡，从前晚几乎就没阖眼，看到它时狂喜不已。妲米赶在落雨转雪之前回家，真的非常幸运，万一它在外面遇到大雪，恐怕会乐得玩疯，不知几时才返家。

    妲米在庭院栅栏下悄悄进出的洞穴已被发现，结果被掩埋起来。它立刻在别处又挖一个洞，主人都没发觉。妲米等野狗的咬伤愈合后，又自由钻进钻出，目前自在享受着独游散心的乐趣。河川暗渠化的工程早已展开，不能在河畔游玩，让它十分沮丧。经历一次恋爱季节后，妲米稍有女孩子味，仍爱自称「小子我」。

    妲米从觅食顺便来访的麻雀夫妇口中，得知达达一家的生活情形，它听得津津有味，正在伺机而动，想趁最近再度远征到车站那一头，与达达和奇奇相见。

    至于麻雀夫妇，会飞越街道或车站去找达达一家游玩，但两夫妻坚持己见，认为居住环境就属木原公园最理想。它们今年在面对公园森林的民家檐下筑新巢，新孵五只雏鸟，目前忙于养育下一代，暂时没空到朋友家造访。

    好了，最后最后，稍微提一下达达和奇奇、鼠爸的近况。它们与博学、亲切的鼠爷爷住在一起，在温暖巢穴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，寒冬长夜里，大家有说有笑，开心分享波澜起伏的溯河大远征，回忆途中发生的各种状况。

    悠悠度日中，草树萌芽，冷水回温，灿阳的煦光在水面晶亮闪烁，又到河儿喜笑、欢喧流淌的美丽季节。河畔的新生活极为舒惬，凡事盈满小喜悦，和稳而安适，只是不免有点无聊，日子匆匆度过。

    这段期间，达达和奇奇（尤其是奇奇）对于惊心动魄——以奇奇的立场来看是兴奋刺激——，这一连串惊险和紧张的冒险历程，难免偶尔有点怀念。没记取教训的小子奇奇，还悠哉地说：「是很辛苦没错，可是好好玩啊」。

    然而不可思议的，达达它们不久又投入更曲折离奇、惊险刺激的大冒险，远比父子三鼠合力达成的溯河搬迁之旅更浩大。不过，那又是另一篇故事了。

第一卷 后记 寄读者们

    这部作品，是描述老鼠一家在河畔安稳生活，被驱离巢穴后，如何溯河寻找新天地的冒险故事。

    我在写这部小说时真的很愉快，每当老鼠们陷入危机，我整颗心都揪了起来；等脱困时又如释重负，内心跟着暖洋洋。我为达达的勇气感动、为奇奇的可爱会心一笑，在欢笑和泪水中振笔疾书。到头来，当我在街上散步时，甚至瞪大眼睛注视街头的墙角和警察局，心里想：达达它们现在该不会躲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旅行吧？

    内人曾说，达达和奇奇、鼠爸，全有我的身影。「总而言之，感觉就像是你的现在、过去、未来，还是说一种自我或本我、超我……」等等，表达诸多奇妙的（有点失礼的？）见解，反正她平时会说些莫名其妙的高见，不需挂在心上。尽管如此，她还是一起帮忙构思故事情节，或模仿老大的怪腔：「怎么样，你就是小奇奇啊？」让我笑得东倒西歪（她演起来真的很吓人）。诸如这些情况，当我在写作过程中，内人一直给予鼓励，必须向她由衷致上深深的谢意。

    三只老鼠或多或少是我的缩影，不过有关作品中如何自我设定，其实有个人的考量。那就是透过整篇故事不断流淌，始终引导三只老鼠旅行，它们热切所爱、始终强烈企盼，甚至不惜托付自己命运的象征——换句话说，就是河川。我认为，这条河最终就是我自己。我，化成河流淌于故事中。或许笔者的说法过于包装自我，似有略带尊大之嫌，然而在写作过程中，依然不时有这种感受。

    故事舞台设定在东京郊外，风景是参考我居住的武藏野地区，还拜借一下朋友的形象，不过并非全照实地或真实人物作描写。不，唯有一个角色例外，那就是以真名登场、我所饲养的猎犬妲米。假如妲米懂得人语，相信它一定会说某些话，因此在故事里为它描写几段。

    剧情中，东京都建设局曾伐木迫使小动物搬迁，强行在河面上铺盖建路，但现实中，市政府似乎格外重视环境，不再为筑路而蛮横进行施工，恣意破坏河川或生态系，这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。此外，对照动物学或植物学的知识，或许文中有不太合乎科学的描述。由于这是属于动物寓言式的故事，多少有些不符实情，还请多多海涵。

    当我战战兢兢提出想写有关老鼠旅行的小说时，在所谓的「报纸小说」中是属于异例的题材，读卖新闻文化部却爽快应允，贵部人员的宽宏大量，让我相当感动。读卖新闻文化部的诸位同仁，尤其是陆续承接原稿的山田则史先生，以及为每回连载描绘精美插画的岛津和子小姐（庆幸多数插画得以重新刊载于本书中），再次致上诚挚的谢意。这份感谢的心，还必须献给中央公论社编辑打田泉小姐，以及书籍设计的中岛馨小姐，她们为此书的单行本出版可说是不遗余力。此外，连载当时收到多方读者的鼓励来信，也借此诚表深厚的谢意。

    我从小一直梦想能写这种故事，终于有幸得以圆梦，实在欣喜无比。我的生涯已渐渐看到终点，可是还有太多事情必须完成，因此，或许永远不会再写这样的作品。现在我希望能好好珍惜有限而无常的时光，以自己习惯的方式努力充实人生，受周围亲友的善意和亲切支持，在动物花草的抚慰下，盼能一天天尽心活过——我认为这段过程，就像悠远漫长的溯河之旅。尽管如此，我们是否真能找到安栖之地？

    ——追求川之光！

    松浦寿辉